宴山青缓缓闭上眼,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恍惚勾勒出一双水色的双眸。
“出了这个门,不要让朕听见任何关于荧惑的风声。”宴山青语气带着无限延伸的威胁,在史官和崔易的目光下,蘸着朱砂的狼毫在告病奏书上划下一个圆。
他与太卜丞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苏焉安今日在做什么?”
崔易颤颤巍巍地接过已经画了朱批的奏折,准备答复吏部,闻言没忍住又看向殿柱一侧的史官。
史官捏着笔对他腼腆笑了笑,眼里具是令崔易眼皮一跳的兴奋感。
“隐元王好像准备钓鱼。”
钓鱼?宴山青嘴里复念一遍,表情微妙,“他在哪钓鱼?”
“回陛下,是张掖池。”
“……”他之前还在想苏焉安做红汤烩鱼里面的鱼是哪儿得来的,很好,现在他知道了。
“那他可有钓上鱼?”
崔易对这倒是不清楚,恰巧此时膳房的宫人送来宁神汤,为首的内侍公公呈上汤后,表情欲言又止。
“为何支支吾吾?”
内侍讪笑,附身道:“回陛下,隐元王确实在张掖池垂钓,不过他好像,睡着了。”
宫里人来人往,竟然还能安然睡着。“倒是没心没肺。”宴山青看了眼已经批阅得七七八八的奏折,也没什么心思再继续看。
他刚一起身,崔易便乘机提议道:“陛下可要去倚竹院散散心?”
史官没忍住诧异地看了崔易一眼,谁都知道去倚竹院势必要经过张掖池,这老东西可真会投其所好。
“看来看去都是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宴山青语气一如既往带着厌倦。
“倚竹院换了新竹,比以往的更耐寒。”
宴山青依旧不为所动。
“公公,您说得不对,隐元王睡着是之前的事儿,咱们路过的时候,他分明与玉美人的妹妹相谈甚欢呢。”内侍公公手下的寺人小声嘟囔。
宴山青霍然起身,连带整个寝殿都乌云密布,史官一个战栗,差点没抓住笔。
不过片刻功夫,御辇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说来也挺冤枉,那时苏宸翊正闭着眼打盹儿,偏偏回廊上交谈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
“最近宫里是要种很多竹子吗,光我遇上的就已经有十好几车。”
“奴婢也纳闷,本来用不上这么多,可这些精心培育的竹子,总是莫名其妙出现被啃食的痕迹,所以才连换了好几拨。”
“谁会去啃这样坚硬的竹子呢?”
宫娥压低了声音,“都说这宫里近来不干净呢,其实这竹子只是其中一件,好些值夜的人都说房间里莫名少些吃食,甚至窗外总是能看到一只巨兽的影子!”
左南念骇然地倒吸一口冷气,“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苏宸翊一身青衣几乎与春色如茵的草地融为一体,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眶,恰好与正靠在栏杆边与宫娥说话的左南念打了个照面。
左南念只看见一抹净若白瓷的侧颊,待苏宸翊扭过头看向她时。面对那张宛如海棠春睡般朦胧的脸庞,她不觉脸颊微红。
“殿下。”宫娥率先行礼。
左南念此时也发觉自己的目光极为失礼,连忙也朝他行礼。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苏宸翊醒来第一反应是去看架在一旁的鱼竿,他拉起渔线,鱼钩上的饵料倒是吃得干干净净,就是没有鱼咬钩。
得,他不是来钓鱼,是来喂鱼的。
“殿下是在钓鱼?钓上鱼了吗?”偏生左南念此时这样问。
苏宸翊摸了摸鼻尖,另一只手悄悄把空空如也的鱼篓往身后挪了挪,笑道:“差不多了。”
也就是这一笑,落在了正往宴山青寝殿送宁神汤的内侍眼底。
苏宸翊还不知道宴山青已经要过来“抓”他,如果他知晓的话,一定觉得冤枉极了。
张掖池边,苏宸翊已经重新绑好鱼饵,然后一挥竿,鱼钩落水晕开一圈圈涟漪。
约莫半盏茶时间,鱼钩没有任何动静,岸边倒是慢腾腾游来一条肥硕的武昌鱼,下一刻,它慢悠悠停在岸边不动了。
苏宸翊嘴角慢慢扩大,他看着这条过于肥美的武昌鱼,而这条鱼豆大的眼睛也滴溜溜转向他。
一人一鱼诡异地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姿态。
在盯着鱼的短短几瞬,苏宸翊甚至想好了怎么料理它。然后他挽起袖子,躬身接近那滩浅水。
没成想他甫一靠近,鱼也慢腾腾摆动尾巴向后一步,如此来了几遭,苏宸翊耐心逐渐告罄。
“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恐怕是引路鱼!”左南念想到传言,试图阻止,“你近一步,它边退一步,会把你引到池中溺毙!”
“是吗?”苏宸翊闻言不仅豪无敬畏,反而在水底摸了一块儿两掌大的鹅卵石,他掂了掂,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一幕不巧被坐在辇车上的宴山青看在眼里,当即压下了眉头。
果真是郎情妾意、言笑晏晏。宴山青感到无比刺眼。
“给朕停下。”宫人们大气不敢出,目送宴山青快步走向回廊,崔易等人险些跟不上。
“陛下万安!”宫娥与左南念纷纷伏拜,宴山青却看也不看,他撑着栏杆,不悦地眯起眼睛:
“苏焉安,你又在做什么?!”
“扑通——”
随着回应他的是石块砸向水面的声音。
苏宸翊转身,脸上难掩欣喜,他的面颊还挂着少许水珠,羽睫下的眼睛也漾着潋滟波光。
宴山青嘴边的呵斥突然消融,随之而来的是胸腔里鼓点一样越来越密集的心跳。
宴山青握住栏杆的手悄然收紧,这苏焉安见了朕,竟如此喜不自禁?
“你刚刚在做什么?”这次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臣在钓鱼。”
宴山青目光立刻扫向空荡荡的鱼篓和毫无动静的鱼竿。
苏宸翊羞赧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一步,在他身后,水花散去之后,一条肥硕的武昌鱼不可置信地瞪着眼,慢慢翻起肚皮。
坏了,引路鱼没当成,遇上引路人了。
宴山青的表情同样也陷入复杂,“你难道,又想为朕烹鱼?”
苏宸翊的笑容一僵,“啊?”
不是,宴山青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老惦记他手里那仨瓜俩枣。
“算了,朕知晓你一片真心,不过不用这样麻烦。”宴山青弯着嘴角。“今后你便同朕一同用膳。”
“啊?”苏宸翊怔住了。
左南念等人也是呆若木鸡。
唯有史官心满意足地在起居注上写到:
「平昭元年,春,四月六日。
隐元垂钓张掖,帝闻之忽至,以为其将烹膳以献,心甚感之,乃谓隐元曰:“朕明卿之真意,然卿烹膳劳苦,今后同朕共膳可矣。”
崔易已经麻木了,但拿着拂尘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心情。
「请上收回诏命,续养三宝,慧显愿燃臂以报国家之恩泽。」
四月七日,主持神酬法会的慧显并未出现,代替他出现在宴山青眼前的,是一封祠部递来的上书。
因为前几日的诏令,不仅是终止在寺院上的支出,甚至还将在全国整顿佛教,裁并寺院,洗汰不合格的僧侣。
慧显,这位著名的高僧,竟然因此公然抗议。
在法会召集而来的众多臣子、僧尼、道士面前,宴山青没有发怒,而是蹊弄地笑了,“找到他,给朕抓起来,押入死牢候审。”
评论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