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噤若寒蝉。
这样咄咄逼人甚至带着倨傲的请求,在宴山青眼底无异于是一种要挟,他不会退让的。
永宁塔檐角的风铃在天地间发出安宁祥和的清响,众人却仿佛听见金戈铁马的铮然声响。
风掀起还未开光的佛像上的黄色幔布,大佛嘴角那不可名状的神秘微笑,在这肃杀的气氛下无端诡异。
“老师,那帮僧人真是大胆,竟敢在中明门诵经,妄图扭转圣意。”青年人毕恭毕敬地替上座的中年人斟茶,嘲弄道:“结果通通挨了板子被丢出来。”
“你以为这样很痛快?”单泊君轻嗤,随后幽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随着陛下在这片土地上丈量越久,越会发现这片山河已然被烙上另一个难以拔除的印记。”
“那陛下只需一道圣旨,不再扶持佛门,有违者加以惩处,谁还敢不从?”
单泊君失望地看他一眼,“景行啊,陛下只是不够了解人心,但你却是愚昧。若真有这般简单,你以为陛下会不实施?”
“学生惭愧……”
单泊君神情带着奇异的怜悯:“陛下固然是开疆拓土的勇将,可那些无数段‘如我是闻’开头的咒语,同样在人心攻城略地。”
如果要将这纵横在帝国经脉上百年的佛教乖乖戴上枷锁,无异于是刮骨疗伤,大伤元气。
而且,想到佛门与勋贵之间的勾当,单泊君看好戏一般地笑了,随后他宛如想到什么,一脸若有所思:“我近来听到一些风声,和太卜丞抱病有关。”
“听说是观测到荧惑守星。”
“荧惑回逆,孽星在旁,只是这颗‘孽星’来头恐怕不一般,竟让太卜丞感到为难,让我们一向杀伐果断的陛下也秘而不发。”
“不过老师,这和佛门有关系么?”
“现在没有关系,将来,不一定没有。”单泊君笑得耐人寻味,“有时候亲手埋下的刀尖,会变成扎向自己要害的利器呢。”
戏幕,才刚刚开始。
「平昭元年,春,四月七日。慧显临法会时而不至,帝怒,囚之于狱,杖责众僧,诏告天下曰:
朕每召僧道集议,临朝之际,道士皆拜,而僧众立而不拜,此乃不忠不义,无父无君,背国弃家之举也。自今日起,除三十四州各留一寺外,余皆废之,僧尼悉令还俗,佛像尽销,以铸铜钱或农具。」
两方剑拔弩张的对峙,连身在冷宫的苏宸翊都感到了紧迫的氛围。
比如此时,他看着木着脸,面对满桌珍馐无动于衷的宴山青,原本握着筷子的手顿时拿起又放下。
这是慧显下狱的第二日,这个僧人不仅不服软,还想了出论点继续辩驳抗争,弄得宴山青烦不胜烦。
苏宸翊真怕自己下一刻会因为伸出右手夹菜而被撵出门。
“想吃就吃,作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干什么。”
苏宸翊闻言喜滋滋握住筷子,一边往盘子里伸去,一边惭愧道:“陛下都没动筷,做臣下的怎么能僭越。”
说着一块儿色泽鲜艳的红烧肉滚进碗里,顺带在晶莹如玉的米饭上也淋上一层俏色的酱汁。
宴山青冷笑着呵了一声,下一秒一块儿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也跟着出现在他碗里。
苏宸翊没忘记照顾他的长期饭票。
宴山青垂眸,眉心一跳,“你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没想过今后?”
苏宸翊随即脱口而出:“臣还有今后?”
崔易和羽书顿时低下头。
宴山青表情极为别扭,“朕只要没下令,谁也不能动你,你那颗脑袋好好挂在脖子上,怎么没有以后?”
“那,那臣多谢陛下。”苏宸翊嘴里还含着一口肉,含糊不清道:“其实每天能像这样吃喝不愁,臣就满足了。”
“出息。”宴山青说完,目光鬼使神差地在苏宸翊脸上扫视,从精致瘦削的下巴再到白皙的脸颊,最后是那双对着饭菜全神贯注的狐狸眼。
“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吃这么多东西,肉都长哪去了。”
苏宸翊羞赧一笑,没说话。
“朝中的事,听说了吗?”
“嗯?”苏宸翊不明所以地抬眼,这是又在试探他,看他对朝中之事知晓多少,是否有二心?
“那帮僧人,竟拿一帮子虚乌有的神佛化作的枷锁,往朕头上跃跃欲试,苏焉安,若是你,你当如何?”
宴山青的脸庞映着透过屏风的光斑,苏宸翊对上他的眼睛,不由放下筷子。
从宴山青那双半明半暗的眼瞳深处,苏宸翊看见了一头虎视眈眈的斑斓猛兽,看见了势不可挡试图一扫积弊的滚烫岩浆。
他像一只困惑的猛兽,在问自己这个亡国之君治病良方。
苏宸翊的心底顿时泛着不可言说的无奈。
“陛下,臣对治国一向没有太大的建树,不过我想这帮由朝廷倾尽国帮养着的僧侣和马厩里娇养但依旧野性难驯的名马没有区别。”苏宸翊学着苏焉安那样纨绔的腔调,说起玩乐侃侃而谈。
“马要是不听话,多好办。”苏宸翊托着下巴,手指蘸了茶水往桌上写道:“既然咱们好说歹说没用,那么,便只好用铁鞭鞭挞,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挝挝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刺其喉。”
在看到宴山青眸色渐深,苏宸翊垂眸打着哈哈道:“陛下,臣也就是看了几册史书。记了几句话,想来治国和驯马应当不离其宗。”
“朕认为你说得不无道理。”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宴山青抬着苏宸翊双臂将他扶起,认真请教,“可你也看见了,朕不过是关押了一个和尚。他们就开始在宫门抗议,更别说鞭挞,挝打。”
苏宸翊不明白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还是淡定拍了拍他的手,“陛下,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罢,朕不会怪罪你。”
“既然循序渐进不行,不如反着来,直接下一剂狠药,就像上次割断白马咽喉那样,扼住他们的要害。”
“比如?”
“比如那些虚幻的因果,虚幻的来世,还有高高在上的从不濡足救焚的神佛,如果有人撕开这层几百年的伪装,僧侣还能泰然自若吗?”
史官站在角落,听得瞠目结舌。
“先捣毁他们的心神,再给一颗甜枣,温水慢煮,从此以往想要如何牵引,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苏宸翊的表情看起来一派天真,他学着苏焉安的模样发表着荒诞不经的话。
更荒诞的是,宴山青竟然笑了,他握住苏宸翊的手,似乎把那些漫不经心的话奉为圭臬,“那你觉得,朝野上下,谁能担此重任。”
“天谨二年,时任中书通事舍人,范箴。”
那日回宫之后,苏宸翊偶然想起小贩嘴里那个被罢黜的朝廷官员,便让羽书去吏部翻阅了简文帝后期的京官名录,果然找到了经历相似的人。
此人在重视佛教的简文帝跟前公然发表形灭神灭等言论,为帝所不喜,很快就被罢职。
前几日他还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哪两个字?”宴山青问出口,忽觉有官职在前,这个问题着实多余。
而下一刻,苏宸翊已经翻开他的手掌,在掌心认真地写下范箴的名字。
宴山青手心泛起细细密密的酥痒,他看着苏宸翊垂眸时鸦羽一般扇动的眼睫,恍惚间心底也开始升起不可名状的酥麻。
“朕知道了。”他收回手,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朕以为你身为南雍人,不会希望朕在与僧众的对峙中得胜。”
宴山青心情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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