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青余光瞥见他一副快怏不乐的模样,不自觉皱起眉头,“朕不过说你一句。你便这副模样。”
“陛下,臣就是突然身体不适。”苏宸翊随口撒谎。
宴山青的御辇已经停在大理寺外,他撩起衣摆坐上去,扭头,苏宸翊还神情恹恹站在原地。
“上来。”
“啊?”
“你要是晕倒在半路,旁人指不定编排朕怎么苛待了你。”
“陛下也会畏惧流言么?”苏宸翊嘴唇弯起,到也没拒绝。他看着宴山青,那张英俊的脸上可一点看不出害怕流言蜚语的痕迹。
宴山青发出一声嗤笑,显然表明了态度。
苏宸翊觉得他这人挺口是心非,就连一句正常的关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别扭。
“那,那陛下就是在在关心臣了。”苏宸翊一脸感动。
宴山青的表情更别扭,他啧了一声,调转舌锋:“你刚刚和那和尚说了一堆,如何了?”
“恐怕从此刻起,他的心很难安宁。不过臣有一言,还请陛下允诺。”
“讲。”
“陛下还需下令让他在牢狱中好过些。”
“为何?”
苏宸翊敛了笑,正色:“那帮信徒都爱倡导苦行,甚至极端的苦行。肘行膝步,啮指食发,更是数不胜数,陛下若是以艰苦的环境待他,反倒成全了他。”
“不如以宽厚待他,天下人知道他顶撞陛下在先,而陛下仍不加以惩处,只会说陛下是个宽厚仁慈的君王。”
苏宸翊声音不紧不慢,如同潺潺流水,听得人眉目舒展。但他话里的内容却听得除宴山青以外的人胆颤心惊。
真是谄媚惑主的佞幸!
语毕,苏宸翊便去看宴山青表情,却见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
“陛下觉得如何?”
“那就按你说的办。”
随行的人一听宴山青竟这样好说话,纷纷哑然,他们这位陛下,显然已经被废帝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住了。
御辇缓缓进入中明门,一路上,宫人们见二人同坐一辇,联想到近来新皇与废帝的传言,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苏宸翊留意到这一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陛下知道近来宫里的传言么?”
“都是胡说八道。”宴山青想也不想就否认。
“是吧,臣也觉得,想必是宫人们值夜时精神困顿,看花了眼。”苏宸翊说的显然是近来宫里闹鬼一事。
理解错了意思,宴山青绷着唇,心里说不上是懊恼、庆幸还是失落。
但他很快想到,苏焉安突然提起一件事肯定是有缘由的,莫不是住不惯冷宫,心里戚戚然,暗示自己给他换个好住处?
“你想搬出冷宫?”
苏宸翊显然一怔。
“那你觉得这么多宫殿,你住哪里合适?”
又来了,宴山青这生性多疑的家伙又开始试探他了。苏宸翊心底腹诽着,脸上却老实巴交地讪笑:“不麻烦陛下了,臣在冷宫住着没什么不方便的。”
更何况他还亲自开垦了土地,要是挪了地方,岂不是白忙活。
他悄悄打量宴山青,哪知那张俊脸并未显露满意的神色,反而突然冷了下来。
“随你。”
从这儿开始,一路彻底陷入沉默,安静到崔易听着自己的脚步声都开始汗流浃背。
“陛下,今日午膳吃什么?”苏宸翊仿佛看不懂气氛。
宴山青深吸了一口气,冷笑反问,“朕很像报菜的厨子?”
苏宸翊睁大眼睛,奉承的话信手拈来:“不不不,陛下是普照众生的太阳,臣日日沐浴在照拂下,真是铭感五内啊。”
宴山青脸色稍好,“朕如何知道,不过好像有什么松鼠鳜鱼吧。”
崔易差点拿不稳拂尘,什么松鼠鳜鱼。哪里来的松鼠鳜鱼,分明是昨日隐元王在桌上随口提的一句。
史官忽略了崔易精彩纷呈的脸色,看着辇上的二人若有所思,待到了殿内,才提笔:
「平昭元年,春,四月九日,帝与隐元偕行,及归途,带消隐元日:“卿若欲更居所,诸宫殿皆可任选。”
隐元辞之,帝色不悦。而后隐元以日耀喻帝,帝颜稍霁。」
弦月勾起天幕,稀星点点,宫台楼阙匍匐在旷寂的深黑中。
换值的宫人提着灯笼穿梭在宫城。
“听说了吗,陛下关押慧显大师并不只是因为他冒犯了陛下,还和冷宫那位有关呢。”
“怎么会和废帝扯上关系?”
“我也是听在那边当值的人说的,陛下那日勃然大怒,却被废帝三言两语哄得心花怒放,之后更是找来个能说会道的打压佛门。”挑起话头的人又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近来陛下与隐元王的传言,咱们陛下放着几位美人不去宠幸,却与隐元王一个男子厮混在一起,莫不是…有分桃断袖之好……”
其中一人越说,越是压低了声音,接着又道:“不过这废帝倒真有一副好相貌,确实有魅上祸主,惑乱朝纲的本钱。”
“唉,咱们这宫里又是鬼影,又是祸水的,恐怕是有妖孽要现世了。”最开始说话的人叹气。
要值夜的楼台近在眼前,就在三人要登楼时,打头的人猛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手指哆嗦:“那,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惊疑不定,后面二人也忐忑地提着灯笼与她并排站立,昏暗的烛火下,一团半人高的漆黑影子也跟着突然停下动作。
“咔嚓——咔嚓——”黑影中响起仿佛骨头碎裂的咀嚼声。
那东西慢慢转过身,硕大的脑袋上仿佛有着骷髅一样漆黑的眼眶。而宫人们也看见了烛火照耀的地上,散落一根根骨头。
“妖……妖怪!”
三人惊惧地叫喊,强忍住腿软拔腿就往回跑。
其中有人连灯笼摔都摔在地上。
被发现了……黑影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擦了一把油光锃亮的嘴,看着滚落在地上的蜡烛渐渐引燃木制的瞭望楼基座,它漆黑的眼眶里很微妙地闪过欲言又止。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侍卫,黑影也不再逗留,笨重的身子非常灵活地往宫墙下一翻,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势越来越汹涌。
这还不是一座普通的楼台,而是中明门一侧的瞭望台。
这座指向帝国中心——帝王朝会和寝宫均在一条中轴上的宫门,竟然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天降警示一般燃火。
今夜注定有人难以成眠。
而这一切好像与身在冷宫的苏宸翊主仆无关。
羽书在侧殿酣睡,发出轻微的鼾声,而原本正闭目卧在榻间的苏宸翊却蓦地睁开眼睛,披起衣服往外走。
黑暗中,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嘎吱——”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将原本那道鬼鬼祟祟打算往厨房溜的身影怔住,旋即拔腿就跑。
苏宸翊面色不善地眯起眼睛,下一瞬纤细的手指折下几支竹枝,衣袖无风而动,流云般浮动,挥掌间,竹枝如箭矢迸发,齐刷刷地钉在它身前。
“你把我的地踩坏了。”苏宸翊感到十分痛心。
黑影一愣,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立马四脚着地扑倒在苏宸翊脚边,发出小童般清脆的呼声:“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此处是大人的地盘,大人饶命哇!”
苏宸翊这才看清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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