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看着被帝王半圈在臂膀中清丽绝伦的霜雪美人,再看看自己憨态可掬的傻样,顿时感到妖与妖之间的参差。
而听了它的话,苏宸翊脚下差点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去抓宴山青衣袖,然而下一刻一只结实的手臂将他揽住。
“多,多谢陛下!”
揽着苏宸翊不盈一握的纤腰,宴山青心跳没由来地失了秩序,他脑子里闪过无数模糊的念头,最终抿唇低声道:“路都不会走,真有出息。”
如果忽略佛门头上顶着的凄风苦雨,那么这还真称得上是个花团锦簇的春天。
禅宗讲经的高台上柳枝摇曳,花瓣翩飞,范箴在一众横眉冷对的僧侣中显得那样悠然,那样气定神闲。
僧俗名流六十多人,轮番上阵,舌战范箴,结果却令禅宗大失所望。
尘埃落定,作为胜者的范箴脸上并不多少得意,他抖落衣襟上的落花,想到还要进宫向苏宸翊汇报战果,一刻也不曾耽搁地起身下台。
周围除了沉默,就是气急败坏的叫嚣咒骂,除此之外,根本没人能撼动范箴信手拈来的比喻。
带头的僧人是慧显的徒弟,他苦思多时,骤然发问:“你不信因果,那么如何解释会有贫富贵贱的区别呢?”
范箴脚步一顿,经台也立刻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芒刺一般扎向他。
谁都知道,范箴出身寒微,官做到最大也就是中书通事舍人,谁知道他这样宣扬无神论,是不是出于前半生郁郁不得志的痛苦。
范箴没有马上回答,他凝视着翻飞的落花,神情好似有些哀伤,就在众人窃喜之时,他慢悠悠开口:“人生就像一株树上的花儿,同时开放,随风飘落,有的坠于茵席之上,有的则落入粪坑之中。”范箴顿了顿,接住一朵花瓣,眼神迷离,似乎在自言自语,“坠于茵席之上的,正如世家权贵;落入粪坑者,正如千千万万个我。”
他沉吟片刻,一字字道:“贵贱虽然悬殊,因果竟在何处?”
因果竟在何处?
苏宸翊躺在摇椅上,听着羽书说起这场激昂的辩论,听到那句令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论调时,不由在嘴里默念一遍。
“草民拜见殿下。”这时,由宫人领进苏宸翊寝处的范箴不卑不亢地行礼。
“先生请起。”苏宸翊倚在躺椅示意他起身,羽书已经在一旁斟茶。
“我果然没看错人,先生高论,锋芒无人能折。”
范箴眼中并无多少快意,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学说受到了天子的任用,不过是恰巧在这场斗争中充当了利器,至于发掘到这么一柄利刃的苏宸翊,范箴显然看不懂他引火烧身的举动。
如今天下言语滚烫,苏宸翊站在风口浪尖,面对层出不穷的流言蜚语,看起来未免太过淡然。
“草民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参与进这场人王与佛门的斗法中。”
“我亦不知……”苏宸翊表情有一刹那的怅惘,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本已作古,本不该插手后世种种。可只要一想起那张专门为他编织的死亡的大网,苏宸翊便感到一阵阵的委屈与不甘。
凭什么,他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却要因佛道的争斗而丧命于阴谋诡计,而亲手将他推进死路的,还是至交好友。
什么天理昭昭,什么因果报应,他没看到。
“只是恰好我遇到了先生,只是恰好陛下有打压佛门的念头。”苏宸翊重新扬起一个微笑:“陛下有芟除积弊的意图和魄力,做臣子的当然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范箴看着他唇边玄秘莫测的笑容,一时怔忪。
“经文数量之巨,译文之精,微妙精深,浩瀚无边,对修行者的素质要求极高。”苏宸翊微微阖眸,“如此一来,世家勋贵们,就能将绝大多数读不起书,礼不起佛的底层人远远甩在后面。”
“而权贵甚至能凭借神佛,从这些被愚弄的百姓手中筹措到一笔又一笔钱财。”苏宸翊平静地。
毫不避讳地点出背后的利益牵连。
范箴的神色更为复杂,“殿下与传言大不相同。”
苏宸翊知道他说的是苏焉安,但却不可避免想起曾经的自己,几百年消磨,任性,张扬,无所畏惧的的自己似乎逐渐模糊。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范箴不再接话,而是拱手道:“草民告退。”
苏宸翊摆摆手,他依然陷在摇椅中,似乎随时都能睡着。
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随时都能被惊散。
范箴轻轻步出,宫墙外隐约能窥见一角玄色衣袍,他似乎猜到来人是谁。目光接触到宴山青那一刻,正要俯身问安,一旁随行的崔易赶忙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范箴的话瞬间堵在喉咙,宴山青已然与他错身而过,众人候在原地目送这道挺拔又威严的背影走进门里。
对于宴山青的到来,苏宸翊好似无从察觉,他仍旧闭着眼眸,企图将那些被勾起的糟糕记忆和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制。
苏宸翊微微蹙起眉头,他躺在树下,清瘦而宁静,幽静得仿佛日益凛冽的冰雪。
宴山青没有第一时间将他唤醒,而是静静注视良久,反而是苏宸翊受不了这道视线,睁开眼,然后假装惊诧地边撑起身子,边惶恐道:“臣不知尊驾到此,有失远迎!”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装腔作势?”宴山青伸出手指抵在他肩头,生生将人按回椅子里。
苏宸翊大为受伤:“臣对陛下是真心的!”
宴山青睨了他一眼,一个字也不信。
见此,羽书端着点心刚抬起的脚倏地收了回去,不仅如此,他余光一扫,顺便把垂头丧气,一左一右扛着锄头钉耙往外走的滚滚也扯了回去。
“叮铃哐啷——”农具掉了一地。
完蛋了,大妖怪肯定要觉得他是个没用的东西,要变成狐狸的盘中餐了!
滚滚立马惊恐嗷了一嗓子,嗷到一半被羽书捂住嘴。“嘘。”陛下都说了,外头只能有两人,多只熊,多只苍蝇都不行!
滚滚圆溜溜的小眼睛顺着羽书的目光看去,好吧。他懂了,狐妖这是在履行本职工作呢,那确实不能轻易凑上去。
“什么声音?”听着殿内的动静,宴山青眼角一抽,“你打算一直养着那头熊?”
椅子还在微微摇晃,苏宸翊老老实实卧在里面,唯有一双眼睛狡黠得过分。“那,那不然怎么办?”
“知道朕这些天收到了多少弹劾你的奏折?”
苏宸翊抬眼,宴山青眼底确实有淡淡的疲倦,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折奏书随手一抛。“自己看。”
看着怀里那三五封奏折,苏宸翊随便打开,不出所料,都是些慷慨陈词要把他驱逐出京的话。
还有说之所以有荧惑守心的天象,就是因为他苏宸翊这样的亡国妖星出世,不仅断送了自己国家基业,还要祸害苍生。
甚至还有将宫内鬼影和他联系到一起的,说他宫内豢养的那只怪模怪样的熊就是先前作乱的鬼影。
总之怪力乱神,玄之又玄的东西都往他身上套。
苏宸翊神色淡然地合上最后一册奏书,发现宴山青略微奇异的眼神,不由问道:“陛下怎么这样看着臣?”
“你就没什么要辩解的?”宴山青感到奇怪。
评论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