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那意思,你少颠倒黑白,挑拨离间。”
封尧不再同他争论,扭头轻嗤,表情矜持而鄙夷。
“况且那苏焉安不分尊卑,恃宠而骄,怎么能与陛下同案而食。同席而坐,甚至……甚至出入同帐,同室而居。”说着,官员有些羞于启齿。
宴山青脸色逐渐微妙,“什么同室而居,”蓦地,他想起苏宸翊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话,不假思索道:“这分明是朕与苏焉安君臣相合。”
官员老脸一红捏着笏板默默垂下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陛下,隐元王那样巧言令色的人,确实不可久留宫中,佛门的人也需要安抚。”
“你的意思是要朕朝令夕改,那朕的话今后还有威严可言?”宴山青声音冰冷生硬。如同高处掷下的铁块,将一锅沸腾的水砸出个口子。
长久的寂静,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宴山青才又开口:“左相怎么看?”
单泊君自上朝以来始终一言不发,骤然被点到,他恭敬道:“臣觉得保险起见,还是应该召来太卜丞好生询问,再以卦象定夺。”
单泊君在这儿左右为难地唱红脸,自然有人唱白脸。
“占卜是为了决疑,如今事态已经如此明确,还卜些什么,就该将苏焉安这个搅风搅雨的奸佞贬逐!”
单泊君只叹了口气,态度模棱两可。
“诸位大臣不要再为我而争吵了。”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掷地有声。
无数双眼睛纷纷扫向殿门,内心烦躁的宴山青更是率先抬眼。
晨光正好,风中交织着如梦如雾的花香。
宴山青一抬眼,便看到熟悉的人影走进大殿。
那人身着碧城色的衣衫,如同绵延群峰上浓墨一般的岚烟。
崔易眼前一亮:“陛下,这不是……”
宴山青终于缓和了脸色,唇角勾起,“苏焉安。”那一瞬间,宴山青只觉得那些嘈杂的声音都已经远去,只看见殿堂敞亮,春色如许。
苏宸翊清雅的身姿携着春光而来,偶然飞来的蝴蝶绕着他翩跹起舞,蝶翅上扇动着金色的朝阳。
他走到銮座的台阶下,左右是方显明和单泊君,他并立其间,神色波澜不兴。
“诸位要让陛下处置臣,好歹也要叫臣死得明明白白吧,没道理你们在这儿吵得热火朝天,臣一点儿也不知晓吧?”
“谁让你进来的,早朝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古宇。”旁边的官员眼神示意他慎言。
苏宸翊无辜地看着李古宇,“我也是陛下的臣子,按理说,早朝我要来也是来得的,都是同僚,你别这样霸道。”
“你……你戕害佛门,豢养怪物作乱,现在上天已经降下警示,你还敢巧言舌辩。”
苏宸翊眨眨眼,一脸不可置信,随即转头蹙着眉头看向宴山青:“臣与僧人不曾有过积怨,也不曾杀人放火,怎么担得起戕害佛门这样的罪责。”
他说着缓缓叹气,“还有豢养怪物更是无稽之谈,臣查过古籍了,这分明是上古时威风凛凛的食铁兽,是祥瑞。”
苏宸翊看着那位官员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没说话。
宴山青看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深黑的眼瞳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压着嘴角,清了清嗓子,“朕也不能听信片面之词,你要如何证明?”
苏宸翊闻言朝殿外唤了一声:“还不快进来。”
原本瘫坐在殿外与一脸惊诧的宫人大眼瞪小眼的滚滚慢腾腾挪进殿,众人大惊失色,只见一只黑白色圆滚滚的熊竟然进殿了。
滚滚走到苏宸翊身旁,刚想一屁股坐下,只听苏宸翊向侍卫要来佩刀,它原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下一刻,闪烁银光的刀被递到它嘴边。
“吃。”
“?”什么仇什么怨,滚滚傻眼了。它寻思这几天自己应该没得罪这只狐狸吧。
滚滚想了想,问题十成十地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那就是这帮瘪三惹到他了,结果还害它啃铁坨子。
众人只见这头原本憨态可掬的熊,豆大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凶狠的光,大呼:“苏焉安,你想在朝堂上戕害同僚吗!”
滚滚抬起爪子,一把夺下长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恶狠狠地张嘴啃在刀刃上。
“咔嚓——”“咔嚓——”长刀瞬间七零八落变成废铁片。众人傻眼了,殿上鸦雀无声。
苏宸翊摊手:“一只只啃啃竹子,啃啃铁片的小动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滚滚眼神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不好好修炼,果然会沦为狐狸精的玩物。
李古宇鄙夷地哼了一声,“不管你玩的什么把戏,臣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陛下,谷雨为例,初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
李古宇说的为节气三候,头一个五天,水塘、河面,浮萍悄然生长;第二个五天,鸣鸠,也就是布谷鸟开始鸣叫;第三个五天,戴胜鸟翩然翻飞于桑林之间。
“可如今谷雨到了,浮萍未绽,布谷鸟,戴胜鸟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都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可诸位有没有发现,天上如今竟滴雨未下。”
此言一出,众人好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确实,今年谷雨好像真的没有下过雨。”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节气乱了。往小了说只是偶然,可往大了说,就是影响庄稼收成,国家不再风调雨顺,国祚气运出了问题。
视线如同飞刀纷纷射向苏宸翊。宴山青不以为意:“所以呢?”
“陛下,这一切不都是苏焉安死而复生之后才发生的吗,这难道还不能说明苏焉安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灾星。”
苏宸翊偏头看李古宇,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这也太看得起我了,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就能抵过千军万马令国家覆灭吗?”
“如果不能的话,怎么担得起祸国殃民这个词。”苏宸翊笑了笑,他明镜一般清澈的眼眸仿佛在那一瞬间洞察人心。
苏宸翊抬眸看向始终高高在上的身影,一字一句道:“近来的风言风语皆因臣而起,陛下也因此困扰不堪,臣深感愧疚的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平息那些沸腾的言语。”
宴山青往前倾身,声音缓和,“你想怎么样?”
“臣在路上听闻慧显大师将于七日之后在天寿山道场燃臂以明志。若此言属实。臣恳请陛下即刻将臣下狱,若七日后天上没有降下甘霖,臣听凭陛下处置。”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他们先前只是觉得苏焉安与以前不太一样,不再唯唯诺诺,脑子灵光了。本来还担心他又进献谗言逃过一劫,但现在看来,他不是脑子灵光了,他是做废帝做疯了。
还真有人引着脖子往刀口上撞的。
滚滚瞳孔颤抖。差点没两眼一黑。它僵硬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宸翊,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宴山青握紧扶手,瞳色深黑。定定望向苏宸翊:“你确定?”
「不确定不确定,大人,快说啊!」
“臣确定。”
“……”滚滚心如死灰。
宴山青站起身,片刻后抛下一个字:“准。”
“谢陛下。”
这还得谢他呢?滚滚胖乎乎的爪子捂住心口,看起来有点滑稽。
苏宸翊余光一扫:「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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