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目瞪口呆,趁机又道:“陛下,您对殿下是爱护有加,可这监牢到底是阴冷潮湿的地方,牢房内就一张破旧的草席,殿下那样松风水月般清秀的人,恐怕是受不住的……”
也是,就苏焉安那样弱柳扶风的身子骨,连阵风都能把他给掼倒,更别说待上好几日。宴山青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崔易。”
“陛下,奴婢在呢。”崔易立马收起看向宫人时谴责的目光,上前一小步等着宴山青吩咐。
“去问问苏焉安身边那个内侍,平日里都用些什么,送到牢里去,好好照顾着。”
崔易暗暗嘶了一声,自古以来,谁坐牢这排场?他犹疑道:“陛下,这样会不会,会不会太娇纵他了?”
宴山青一记眼刀扎向他:“娇纵吗?”
宴山青不觉得这叫做娇纵,他只知道苏焉安这种狡猾的狐狸可以是活蹦乱跳的,也可以是死的,但是不能病得半死不活地在跟前晃悠,不然简直就是自找麻烦。
呵呵,他才不是在担心苏焉安,他这是在给自己减少麻烦。
“是奴婢多嘴。”崔易恍恍惚惚领命离开,谄媚的宦官,两系的朝官,跳脚的僧人,还有扮猪吃虎的废帝,以及对废帝毫无底线纵容的陛下,崔易某一瞬间打心底觉得国家要完。
苏宸翊对此毫不知情,他正在和滚滚争论牢房内老鼠的归宿。
伴随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苏宸翊眼睛都不带睁开的,懒洋洋吩咐:“你去想办法抓住,别让那老鼠跑这边儿来了,脏。”
滚滚几乎是立刻就挪动身体,随后它反应过来,无奈道:“大人,有没有可能,我是熊,不是猫。”
“是吗?”
“……”
苏宸翊抱歉地笑笑:“我以为都起到一个宠物的作用。”
说着抱歉,但眼底一丝歉意都没有。
滚滚沉默了,并且觉得苏宸翊挺冒犯的,但它不敢吱声。
它的脸部让它看起来随时都挂着笑脸,看起来憨态可掬。
滚滚曾多次嫌弃自己的模样不够凶狠,但现在它十分感谢这幅面容。它挂着一成不变的假笑面具,干笑两声没再说话。
走廊不远处,讨论苏宸翊的声音也总是若有若无飘进来。
“都说陛下之前极为宠爱他呢。”狱卒甲道。
“宠爱有什么用,听说一直住在冷宫,真要喜欢,怎么不迁到别的宫殿?”狱卒乙用一种看得极为通透的沧桑口吻道。
“所以说嘛,伴君如伴虎,谁知道这是不是陛下磋磨人的法子,故意将人捧高,再重重摔下。”
狱卒丙说得头头是道。
“大人……”滚滚担忧看向苏宸翊。而苏宸翊听得极为认真,甚至频频点头肯定。
“……”滚滚收起了好心,它真傻,真的。担心狐狸精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其实他说得有道理,但我认为他们当务之急应该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宴山青才懒得花时间去捧杀一个不顺眼的人。”
“所以呢?”滚滚试探道:“难道您终于看出来……”看出来那皇帝对你的别有居心。
“宴山青果然是因为我的人品和聪明的脑子而对我好言相向。”苏宸翊眉眼弯弯。
“如果我不是废帝的话,你信不信他能让我做到宰相。”
不,那他估计想让你做皇后,滚滚如鲠在喉。
豆豆眼里神色相当复杂。
“咳咳——”来人的咳嗽声打断了对话,狱丞带着崔易一行人进来,几个狱卒纷纷噤声。
“崔公公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狱丞问道。
“奴婢是领了陛下的吩咐过来的,陛下说了,隐元王关押期间,你们都得好生照顾照顾。”崔易把照顾二字咬得极重。
照顾?狱丞和几个狱卒思维逐渐发散,然后默默对视一眼,以为领略到了真意。
“是是是我们会好好照顾的。”什么鞭子蘸辣椒水,烙刑统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讨好地看向崔易时,只见他木着脸,一脸欲言又止。
“不,我觉得你们不懂。”崔易麻木地扭头吩咐身边的宫人:“叫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轰隆隆的声音。
“把东西都搬进去吧。”崔易立马靠墙站着,一挥拂尘搭在臂弯,身后的宫人们则成群结队地搬着重物走向苏宸翊所在的牢房。
狱卒表情已经茫然了,崔易啧了一声:“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去开门!”
狱卒傻愣愣点头,忙不迭地冲到最前面开锁。
再看牢房内一脸淡定的苏宸翊,他的心中由衷地升起敬意。
刚刚是他草率了,这不是把陛下拿捏得死死的,以为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没想到这是真爱。
先是金丝楠木的脚踏,红酸枝木的桌椅床榻纷纷被搬进来,甚至连盥洗的用具都一应俱全,再接着是雨花锦制成的薄被床褥等,最后进来的几个宫人还顺手摆上香炉和点心。
做完一切,崔易终于走过来,堆着笑对苏宸翊道:“殿下还有需要的东西吗?”
苏宸翊睁大眼睛,往后仰仰下巴,两手紧握放到胸口:“我没记错的话,是七天之后没下雨才斩我吧,难道陛下现在就要送我上路了吗?”
吃饱饭好上路,他懂的。
“不,陛下是怕殿下住得不习惯,让奴婢添置些器具的。”
苏宸翊受宠若惊,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我还真有个不情之请想让公公替我转达给陛下。
崔易以为他要说一些浓情蜜意的话,老脸悄悄一红:“您说吧,奴婢给您传话。”
苏宸翊赧然道:“就我那宫里的菜苗,能不能派人帮我照看一二。”
崔易表情一僵,“什么?”
“就我那菜啊,羽书一个五谷不分的哪儿懂啊。”
“好了,奴婢知道了,这就给陛下复命。”崔易赶忙打断对话,转身时,满是细纹的眼角隐隐有泪光,被呛的。
滚滚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咱们真的在坐牢吗?”
“我想是的。”
滚滚沉默一瞬,看着摞在一旁的新鲜竹笋,有一种一狐得道,鸡犬升天的诡异感,它恍惚道:“但是这样坐牢的意义在哪里呢?”
苏宸翊笑而不语。
滚滚只觉得他的笑容都变得那样高深莫测,狐狸精的形象再一次在它心底无限拔高。
呵呵,它就知道,宴山青他超爱。
“今日内官监怎么这么热闹。”宴山青的御辇路过内官监,他揉揉莫名发痒的鼻子,疑惑道。
崔易还没带着人回来,身旁消息不太灵通的宫人不确定道:“估计是哪个宫里又添置了东西吧。”
提起后宫,宴山青眉头一挑,想到那些四面八方塞来的美人,比起应付她们,和苏焉安相处都变得心旷神怡起来。
“未免太铺张了。”他不赞同道,早晚,他要把这些人都想办法弄走。
当潮湿的腐木味道混杂阴冷的空气飘进鼻端,第一次踏足监牢的沈浣溪下意识皱起眉头。
她的目光在触及到那些比猛兽的利齿还要锋利冰冷的刑具,以及斑斑血痕的刑枷时,再次想起来这儿之前封尧对她诉说的担忧。
哎呀,也不知道她那弱不禁风的堂弟能撑得住几日。
“你们是?”狱卒一见沈浣溪以及她身后挎着食盒与被褥的奴仆,开口问道。
沈浣溪凤眸里立马显露不悦,她好歹也是南雍国的郡主,这才过了多久,就没人认得她了。
她身后的婢女迎上去,语气柔和:“我们是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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