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青表情不太自然。
“陛下,是否继续盯着封尧等人动向,万一七日后隐元王联合他们殊死一搏就不好了。”
“不用这么麻烦,朕现在就去见他。”如果是以前的苏焉安,被逼急了倒还真有可能拼死一搏,但现在这个狡诈如狐的家伙可不会。
宴山青心情非常微妙地转好。
陆放有些困惑,他不太明白盯着隐元王等人动向和陛下去见隐元王是什么很冲突的事情吗?
崔易收到他的目光,心中连连摇头。没眼色的家伙,陛下这是在给去见隐元王找借口呢!
“哒——”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阶梯转角处骤然消失。
一双黑色缎面的织金皂靴停在狱卒眼前,当值的人似乎习以为常,头也不抬,甚至都没有询问便脱口而出:“右手第五间。
静默片刻,皂靴的主人纹丝未动。
“你…”狱卒视线才慢悠悠往上扫。在看见宴山青斜睨而下的眼神时,整个人顿时僵住,“陛,陛下!”
“原来大理寺监牢的管理已经松懈至此。”
宴山青的目光仿佛能冻结空气,这样安静的对峙下,他没说什么惩罚的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牢房深处传来的慵懒嗓音抓住。
“大师,我听说当世存有的佛经译文有一千多万字,这样浩如烟海的文字,真的有修行者一字不落记在脑子里么?”苏宸翊的问题像是百无聊赖时的突发奇想。
“未曾。”慧显眼中有惭愧,有遗憾。
苏宸翊也紧跟着惋惜叹气:“这些经文是佛学的根基,可却没人能擎拿得起这套用一千多万字铸就的衣钵,那么……”苏宸翊突然顿住,看似在思索措辞。
慧显瞥见他滴溜转动的慧黠眼眸,心中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也是,他真是鬼迷心窍才会毫无防备地去接苏宸翊的话,非要把自己套进去才知道后悔。
这次轮到慧显叹气了,他无力地垂下眼眸,便听苏宸翊嘟囔道:“这岂不是修行路上的一大障碍吗!”
人活久了果然什么都能听到,第一次听说经书是修行的障碍。
慧显目瞪口呆,饶是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对苏宸翊语出惊人的程度显然还不够。
走廊外,崔易也是瞠目结舌,“这,这…殿下还真是……”他暗暗打量宴山青的侧脸,在看见天子脸上不仅没有不虞,甚至嘴角隐隐勾起时,他立马拍马道:“殿下还真是高论!”
宴山青淡淡扫了崔易一眼。“有什么高论的,不过是伶牙俐齿,诡辩罢了。”
崔易看着他翘起的嘴角和舒展的眉梢,觉得这话没有一点可信度。
“经文浩瀚无垠,你们所理解的,也不过一根毫发之于太空,一滴水珠之于汪洋。大海里,多一滴少一滴水,何关盈虚?”
苏宸翊望着天花板,仿佛在他目光触及的地方,真的有一座悬浮的灵山,而他微举的手臂和张开的手指都在极力探求那座传说中的灵山。
但下一刻,他神态自若地收回手,握着小铁槌砸开一颗核桃。
“喀嚓——”坚硬果壳裂开的瞬间,他周身萦绕的在天与地之间牵引的虚浮感荡然无存。
苏宸翊一边支着脑袋剥核桃,一边道:“所以多读一部经与少读一部经,又有何多大区别?”
活脱脱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你们佛祖一开始,也是个凡人。求神拜佛的人都走进歧路,忘了人本身就是未悟自性的神佛。”
苏宸翊捏着核桃用竹签挑得仔细,声音娓娓道来:“人是未自悟的佛,那么成佛就先需做人。”
慧显神色略有松动,他喃喃:“殿下认为什么才能叫做人?”
“我看医术上有个常见的病症,叫做‘麻木不仁’,这个仁指的是知觉,故而我认为,有知觉的人才是真正意义的人。”
“那么,什么才是有知觉的人?”慧显眼睛微微亮起,他看着苏宸翊如水一般坦然清凉的眉宇,在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他惊异地感受到一丝神性。
“心脏在胸口跳动,血液在脉管汹涌,这是不是直觉,花的芳香,鸟的鸣唱,山的巍峨,水的悠远是不是知觉?”
“当你被自然勃发的生机感动的同时,低下头,便能感受亲人的,朋友的,路人的欢乐,悲哀,痛苦,无助,甚至仇人……”
苏宸翊的语调如同弦上生起的声波,像江上荡起的清风,令人心底不知不觉感到宁静,暴戾之气消散无踪。
“大师,吃核桃吗?”苏宸翊放下竹签。这时他已经剥完最后一颗核桃,碟子满满当当挤着核桃仁。
苏宸翊话锋调转太快,慧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照殿下的意思,人要有知觉才能成为人,岂不是意味着人起心动念皆是佛性,行住坐卧都是修行,甚至运水搬柴、掘地割草?”
“对啊。”苏宸翊理所当然地点头。
“殿下如今也算是修行?”慧显表情微妙地环视苏宸翊装潢雅致的房间,欲言又止。
苏宸翊噎了一下,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大师,你着相了。”
慧显又是一愣,当了这么多年高僧,突然有个人一脸遗憾地说他着相了。
“陛下?”宴山青此刻已经站立良久,直到崔易斟酌地唤他,才抬脚往里走,一旁屏息凝神的狱卒更是忙不迭拿着钥匙跟在后头。
在看清苏宸翊所在牢房的布置后,宴山青显然怔住,随后表情狐疑地看向崔易:“你办的?”
崔易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呵。”他就知道,难怪那天内官监风风火火地操办,敢情他的钱铺张到这儿来了。
宴山青冷笑,视线右边,是被苏宸翊说得怀疑人生的慧显;往左,是龇牙咧嘴掰竹子的滚滚,还有那些眼巴巴看过来的犯人。
崔易看着宴山青明显郁闷的神情,不安道:“陛下,是奴婢办得不妥帖么?”难道陛下觉得还是委屈隐元王了?
“算了。”没有下次,宴山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向老老实实坐在桌前的苏宸翊。
牢门打开的瞬间,苏宸翊已经霍地起身上前:“陛下纡尊降贵来见臣,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说着,捧着那碟核桃,关切道:“臣与陛下君臣之间果真心有灵犀,臣就说怎么平白剥了一堆核桃,原来是替陛下准备的。”
宴山青扫了慧显一眼,又定定看着苏宸翊,似笑非笑:“真是给朕剥的?”
苏宸翊有点心虚,但面不改色点点头:“是的呢。”撒谎撒得浑然天成。
宴山青笑了笑,信他才有鬼了。根据他观察狐狸多日的经验,这人会先把干果蜜饯吃掉,再是杏仁,松子,最后才是核桃。
把不怎么爱吃的留给他也就罢了,还排在那秃驴后边,苏焉安怎么敢的!
宴山青越想越不痛快,不咸不淡道:“原来你心里还有朕啊。听说来看你的男人女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还以为你早把朕抛在脑后。”
“陛下明鉴,臣怎么敢忘记陛下的恩泽。”苏宸翊备受冤枉地垂头,抬袖就要往脸上抹:“与陛下分别不过几日,可臣的愁绪便如同多年未见一般浓厚。”
宴山青挑眉,高大挺拔的影子再度朝苏宸翊倾轧而去,也遮挡住了一众目光。
苏宸翊眼里一滴泪花也没有,他悄悄转动眼珠,恰好撞进宴山青自上而下的目光中。
有些尴尬,苏宸翊干笑两声移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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