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明亮的牢房里,烛火跳动的暖黄光芒在苏宸翊纤长的眼睫中消融成一抹暗色的秋波。
宴山青心底一刹悸动,待他回过神,手掌已经握住苏宸翊衣袖下纤细的手腕。
“呃?”苏宸翊纳闷,他想,宴山青还是这么喜欢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
崔易捏着拂尘的手又开始微微颤抖,从两人刚才你心里来,我心里去的,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眼神瞟向随行的史官。
史官正在奋笔疾书,书写的功夫还警惕地防备着往身旁探头探脑的崔易。
去去去,看什么看,这是你能看的吗?
不消片刻,史官满意合上册页。
「平昭元年,春,四月十九日。上幸狱见隐元王,色不悦,谓之曰:“视汝者纷至沓来,恐已忘朕于脑后矣。”
隐元王对曰:“臣岂敢忘陛下之恩,虽离别未几,而臣之思愁,甚于历年未见也。”
帝听之,颜色稍霁。」
那一刻起,崔易悲伤地暂时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可能保不住陛下岌岌可危的节操了。
苏宸翊的目光好似滚烫的火,他盯着宴山青抓过来的手,盯得宴山青面色都不自然起来。
但宴山青现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能感受到自掌心燃起的灼热经过脉管流经心脏的悸动。
他这是,怎么回事?
“花言巧语。”宴山青强硬地压着嗓子:“朕是来提醒你,这已经是第四日。”
苏宸翊眨眨眼,目光盯着宴山青手心延伸至虎口外侧的暗红伤疤,点头:“臣知晓的。”
“知晓就好,到时候说再多好话,朕都不会救你。”宴山青轻哼,收手之际,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陛下伤口的结痂的地方都有松动迹象,终于快好了。”苏宸翊眉眼含笑,手指轻轻碰了碰结痂的地方,关切不似作假。
他的手指都是微凉的,可宴山青却觉得被指腹触碰的地方涌现比方才更微妙的滚烫。
像是淋上那天滚烫的夕阳。
宴山青蹙着眉头,过电一样倏地收回手:“朕还有事。”说罢匆匆出了牢房,脚步带着一丝凌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苏焉安找来的替身果真有古怪。御辇上,宴山青手暗暗抵住胸口,那里,心脏失序般跳动。
月升日落,阴阳腾挪,岁月洪流一般洗礼着人间。但长眠于地下的人却再也感受不到走马观花一般的琳琅四季。
地宫,世代看守陵墓的人再次顿首在石门前,也只有这样忠心的家仆还愿意供奉这些牌位。
石门内,飘浮的光团目光微妙。
“看看,谁都比你儿子靠谱。”
那种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的目光让苏介溪老脸一红,他咬牙:“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吗?”
“我是你长辈。”
苏介溪噎住,太不幸了,这里从爹到太爷爷都凑齐活了,各种意义上来讲,他都是孙子中的孙子。
“说不过就搬辈分没意思,讲道理行不行。”
光团冷笑:“讲道理,现在的局面谁造成的?”
他的好儿子,苏介溪心虚后退。
“把咱们撂在这儿不管也就算了,还把那个小祖宗给弄出去了,要是等老祖醒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他话音刚落,日月星辰对应的石坛上,北斗七星的斗柄开始飞旋,金乌的外焰也应和着转动,刺眼的光柱瞬间贯穿了地面与穹顶。
光团们屏息凝神,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异象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光芒逸散,一道年轻的声音在地宫回响:“谁要没好果子吃?”
年轻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疑惑。
“太,太祖!”
苏宸景曲腿坐在石台上,俊朗的脸庞还挂着茫然,但他很快清醒过来,环视一周后,狐疑到:
“小翊呢?”
他那清俊优雅、单纯无害的弟弟呢?
光团们顶着死亡凝视,心照不宣地默默后退,把苏介溪突兀地留在原地。
苏宸景的目光旋即落到他身上。“说。”
光团苏介溪一抖,欲哭无泪:“都是我教子无方,竟让他怠慢了祖宗!”
“所以我弟弟被弄到哪里去了?”苏宸景眉心突突地狂跳,他揉着眉心,语气逐渐不耐烦。
苏介溪只好一五一十地从苏焉安偷天换日那天说起,而苏宸景的眉头也随着他说话开始越皱越紧。
直到声音告一段落,地宫也陷入了比死亡还要凝滞的寂静。
“所以……”苏宸景抬眸,目光奇异又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你儿子亡了国,还把我弟弟弄到敌国皇帝眼皮子底下受磋磨?”
真是倒反天罡!
“太祖勿要动怒,听我说,那敌国小儿论智谋论手段,哪里是祖宗的对手,放心,虽然我们在地宫,对外面的消息不能悉数掌握,可也知晓十之五六,从守陵人口中可以知道,祖宗定不会过得太委屈……”
他话音未落,苏宸景反驳:“什么手段,小翊他才不过十八岁,单纯善良,耳根也软,能有什么城府心思。”
什么?好陌生的文字,他们怎么听不懂?
想起在整个地宫横着走。每次把贡品吞得七七八八的某个祖宗,光团险些怀疑人生。
“太祖别着急,祖宗应该外头待腻了就回来了。”
光团正打消苏宸景疑虑,石门外却突然想起脚步声——是先前的守陵人。
“原来掉这儿了。”似乎是弄丢了什么东西,他拍了拍灰尘,听声音,里面似乎是铜板。
“下次再买些酒来。”他自言自语,一边往回走,一边唏嘘:“还以为那犬戎皇帝多宠爱陛下。不过看了几封奏折就将人下狱了,真是薄情寡义。”
声音将行渐远,地宫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宸景眼神刀子般扎向苏介溪,声音逐渐拔高:“宠爱?下狱?薄情寡义?这就是你说的放心?”
“呃……”苏介溪支支吾吾:“也许传言有误。”
苏宸景气得抬掌,所有人胆颤心惊时,只见那道青年模样的虚影一阵扭曲。下一秒手掌落空,颀长的身姿也骤然缩小为七八岁的小童。
苏宸景表情都僵硬了,他懊恼地摊开双手,看着小小的手掌,表情更是一沉。
差点忘了,他现在能有个人样就不错了,哪里有多余的能力维系原样。
他咬咬牙,一掌拍在石台:“哼,宴山青是吧。”等着,他早晚要会会这家伙。
与此同时,宴山青寝宫。
宫人还在往九枝灯里添油,宴山青凌厉的眼眸在烛火下无限趋近柔和,他捏着奏折,下一刻猛地别过头:“阿嚏——”
宴山青放下奏折,揉了揉鼻尖。难道他最近感染风寒还是风热了?怎么接二连三地打喷嚏。
“陛下,暮春昼夜温差还是大,要不要让膳房煮些热汤?”
“不用这么麻烦了,”宴山青一口回绝,起身,“睡觉吧。”
宴山青往里间走,他不喜欢太多人服侍,因此除了崔易守在里间,其余宫人都按照列次等候在外间的月洞门和殿外。
从下朝以后,宴山青都会换上更为轻便舒适的常服,他如往常一样慢条斯理解开腰间襟带,直到摸到夹在里面的信笺,他才满腹疑云地停下动作。
“陛下,这是什么时候?”
宴山青坐到床上,崔易立马掌灯上前,哪怕他目不斜视,依旧没错过宣纸上笔锋峻刻的字迹。
那几页纸笺上打头的一张上没头没尾地写着一列:
「陛下,不用猜了,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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