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阴翳,握着染血的尖锐石头一步步朝他走近,宛如刚从地府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那竹筏上有什么?”苏宸翊有些好奇,因为在他眼中,宴山青这样冷心冷情,目空一切的人竟然也会爆发滔天的怒火。
苏宸翊神识飘过去,那竹筏上躺着一个被花朵簇拥的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年纪,很年轻,皮肤因为在草原侵染风霜而粗糙,像是被迫折下早早凋谢的花。
她的五官是南南雍人特有的柔和轮廓。
虽然在宫里从没有人敢提起宴山青的过去,可此刻苏宸翊看着女子,心底隐隐有了一种猜测。
犬戎与南雍族势同水火,难怪这些人能骑到宴山青头上,还挑在这样的日子戏弄他,让最后的告别也化为泡影。
一群蠢货,难道他们以为宴山青一直以来的忍气吞声是害怕他们?不过是害怕那游丝一样飘忽的母爱会因为暴戾而消失罢了。
苏宸翊说不清是唏嘘还是怜悯。
宴山青蜷缩在自己设下的桎梏里,小心翼翼地在风雨中汲取纤微的爱意,直到女人死去,他还来不及明白爱这种矛盾复杂的东西。
水浪四溅,再次染上汩汩的红,竹筏缓缓飘逝,宴山青喘着粗气,燃烧的双瞳直到涣散的前一刻都死死盯着竹筏消失的尽头。
从这里的支流往下游走,会汇聚到南雍国的某条大江,苏宸翊顷刻就明白他的意图。
“如果有谁敢这样对待我阿娘,我会拼命的。”滚滚气呼呼。
苏宸翊想了想那个画面,然后打住了。他真的很难想象滚滚怎么用短胳膊短腿和别的熊拼命。
“你别看不起我,想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别人都说我可是全族的希望,因为我娘就是最厉害的。”提起娘亲,滚滚语气骄傲得快插上翅膀。
苏宸翊张了张嘴,索性闭嘴了。“算了我说话难听。”全族的希望废柴成这样,这族实力得有多不堪入目。
难怪当年蚩尤骑这玩意儿输的一败涂地。
“大人你别不信嘛,可惜最后天劫降临,她们那样的大妖都陨落了。”连他阿娘那样的大妖都逃不过天劫,这狐妖却可以活得这么光鲜,滚滚看着苏宸翊的眼神越发崇拜。
最后的天光也从水面消逝,宴山青眼中的光也开始熄灭,他挣开隐忍的桎梏,望着天空冉冉升起的骸骨一样惨白的月亮,本该展翅的鹰隼没有一飞冲天。
身上不停滴落的水珠拉扯着他向下,再向下,宴山青缓缓栽倒进冰冷的水里,所有倒影都在水中,在他的眼中化为虚无。
水流载着无声的呜咽与悲鸣在大地昼夜不息,亦如血液在身体中奔流。
苏宸翊颇有几分感触,不待他发表感言,四周景象陡然扭动,新的景象从画面中心开始缓缓铺开,在即将消失的画面边缘,苏宸翊余光捕捉到一抹白色残影奔向宴山青。
那是什么东西?兔子?猫?狗?宴山青能有这闲心?
疑惑是刚升起来的,也是在下一刻打消的那白色的东西是一只狐狸,是南雍国送给犬戎代表上国给附属国交好的信物。
那狐狸最初倒是被细细供养,吃得比宴山青还精细,只不过随着两国逐渐交恶,犬戎哪里还肯照看一只带了点轻视意味的狐狸。
倒是被宴山青因缘巧合养了起来,最初他也只是想讨母亲欢心,后来更是同吃同睡。全然成为了继母亲之后第二重要的“亲人”。
画面飞快抽离,最后定格在一朵帐幕里。
大汗似乎终于注意到这个儿子,宴山青有了跟随大汗打猎的资格,这一天他握着马鞭风尘仆仆走进帐幕,意料之外地没有看见白狐。
他张嘴唤了几声,脸色肉眼可见阴沉,更让他神色惊变的是奴隶端进来的一盅汤,那大小,刚好能塞下一只狐狸大小的动物。
等等,不是他想的那样吧,这也太残忍了。苏宸翊瞪大眼睛,已经为接下来的一幕捏了把汉。
“殿下,大王让奴送汤来。”
“他已经害死一个人了,怎么还要害死另一个?”宴山青打碎了陶盅,滚烫的汤水撒了一地,里面炖得软烂的东西摊在地上,是一只羊羔。
帘子被顶开,白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猝不及防被宴山青搂在怀里。
白狐试图举起爪子,最后讪讪收回去。
“别乱跑,他看见会杀了你。”
“大王到!”
宴山青神色闪过一丝慌乱,索性将白狐藏在衣袍下,他刚整理好衣摆正襟危坐在桌前研墨,大汗就已经走了进来。
“很好,”大汗的脸在宴山青记忆中似乎总是笼罩一层云雾,他忘记这张脸,却把他锥心的话刻骨般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总有一天要打败南雍国,要打败他们除了我们手里的刀,胯下的马,还有一样。”
大汗轻蔑地用手指点点桌上的书籍:“还有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
“你终究是我的儿子,南雍人送来的美人,送来的美酒,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早晚是稀疏平常的东西,切不要因此玩物丧志,落入了南南雍人的圈套。”大汗语气缓和仿佛真是个关心孩子的慈父。
他今天的话格外多,多到令宴山青心烦意乱。
香已经燃了一柱,大汗才顿觉口干舌燥地停住话,而此时宴山青已然面色苍白,他按着衣服的手微微发抖,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异常。
“你在做什么?”一道看不见的目光落到宴山青衣袍。“你藏了什么东西吗?”语气带着猫抓老鼠一般的戏谑。
宴山青握紧拳头闭了闭眼睛,摇头。
而可汗无视他的否定,一刀划破他的外衣,一只狐狸滚出来,一动不动。
就在刚刚,宴山青还能感受到它逐渐冰冷的体温,可现在他怀里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他歪了歪头,眼中茫然,懊悔,痛苦的情绪轮番交替。
他怎么回想到把它藏在这儿?衣服掩盖下,这么闷,它哪里受得了?苏宸翊似乎能解析出他此刻的想法。
苏宸翊一时无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还没有经历太多生离死别,甚至还能团泥巴在苏宸景身上留下一大团印子,然后因为太难洗而被爹娘竹笋炒肉伺候。
苏宸翊想着想着唇角微弯,他前半辈子的快乐大概都是靠余生性命换来的。宴山青上半辈子苦归苦,可如今天下的美酒珍馐已经尽他所享,金银珠宝、各色美人也尽他所欲。
想起他宫里的美人,苏宸翊撇下嘴角,心底哼哼两声,想当初他死的时候媳妇都没有,宴山青一下子就有八个,凭什么。
“死了啊?”大汗语气微妙,带着不怀好意的捉弄。“我是不喜欢看着你玩物丧志,想让你扔掉的,没想到……”
“你倒是先弄死了它。”
“不是我!”宴山青眼瞳仿若失去焦距,他喃喃道:“不是我……”
“当然是你。”大汗声音猛然拔高:“你护不住任何人,哪怕只是一只狐狸。”
“很痛心对不对?可确实是你害死了它。”大汗语气逐渐怜悯冰冷,“我不止你一个儿子,如果你还是没法儿站稳脚跟,那今日的事便会再次上演,你珍视的一切都会从手里溜走。”
“五年一次的朝贡就在后年,不是很想替你母亲看看南雍国吗,你的时间不多了。”
达成目的,大汗满意离开,留下满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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