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豁。”滚滚叹气。“这就叫做杀人诛心对吧。”
苏宸翊张口欲言,最后满腹心事地垂下眼帘。
他还记得宴山青几次三番嘲讽他护不住滚滚这只来路不明的熊。
宴山青有无数机会可以直接下令抓走滚滚,但他没有这样做。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才肯这样网开一面。
意识重新回到牢房的那一刻,苏宸翊顿觉脸颊冰凉,他抬手一抹,才发现不知何时淌了眼泪。
他三两下擦干,烦躁地躺在床上,月光沉静,骤起的心湖却将月光搅得斑斓。
完了,他有点看不懂宴山青了。
牢房外,值夜的狱卒用手肘相互捅了捅对方,小声道:“看见没,哭了。”
“我想不通。”狱卒看着装潢雅致的牢房,再看了看眼前被老鼠啃了桌腿的桌子,有一种嫉妒落不到实处的无力感。“要报上去吗?”
“报啊,不是说了吗,一举一动都要报。”
“怎么报?”
那人沉吟片刻,双眼放光有了主意:“就说因为陛下今日亲自来看望隐元王,夜晚殿下见月光皎洁,不由想起陛下月亮一样沁润无声的恩泽,不禁潸然泪下,一发不可收拾。”
“会不会太夸张了?”问的人抽了抽嘴角。
“你不懂,上面的人都喜欢这样拍马屁。”那人吸了吸鼻子,神气十足:“你新来,要学的还多着呢!”
于是这套说辞第二日一字不落地被传进宴山青耳朵里。
宴山青翻阅奏折的眼神越加冰冷。在听了内侍的汇报,他眸中冰雪消融,但依旧面色如常,不置可否。
在淡定放下奏折后,也不急着出声,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
在他身后已经上前准备倒茶的宫人头一次被抢了活计,极为尴尬地看向崔易。
崔易接收不到她的目光,因为他正死死盯住突然双眼放光的起居郎。
场面一度诡异。
宴山青喝完茶,清了清嗓子,语气古怪:“他真哭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
“男人莫名其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丢人。”宴山青佯装嫌弃,嘴角隐隐向上,“行了,朕知道了。”
宴山青没想到苏宸翊当着他一副圆滑模样,背着他竟然偷偷掉眼泪。
宴山青甚至已经在想象苏宸翊泪眼婆娑的模样,见过苏宸翊隐忍未果而决堤的一滴泪,还没见过他暗暗垂泪的模样呢。
宴山青心跳快要漫过嗓子眼,他才不是可怜苏宸翊,他是遗憾这么丢脸的一幕没能见着。
他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用不耐烦地语气:“这种事情还和我说做什么?”
内侍瞬间读不懂宴山青的心思,却听他继续道:“岭南是不是送了一堆荔枝过来,那玩意儿甜的发齁,难以下咽,与其放着腐烂,不如送到苏焉安那儿去。”
崔易很想掏掏耳朵,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内侍点点头,一副学到了的模样。
谁说天子赏罚分明的,这分明赏也是罚,罚也是赏!
此时,起居郎已经满意吹干墨迹。
「平昭元年,夏,四月二十陛下躬亲探视隐元王,至夜,殿下睹皓月皎洁,思及陛下之泽,犹月之润而无声,遂泪下如涌,莫之能止。
帝闻之,斥非丈夫行。适岭南贡荔,帝言其腻,赐隐元王以诫。」
“铛——”铜制器具碰撞的泠然声骤然回荡在太卜署。
“老师,龙首又吐珠了。”太卜丞的学生惊疑不定地盯着面前巨大的地动仪,上面盘踞的八条龙分别翘首对应帝国的八个方位,龙首之下则蹲着张嘴的蟾蜍,铜珠便是掉落在蟾蜍口中。
太卜丞五十上下的年纪,鼻梁上架着水晶磨成的眼镜。这可是海外舶来的洋玩意儿,他珍视得紧,轻易不肯拿出来戴的。
太卜丞掐着细框,围着地动仪看了又看,两条眉毛就差没扭在一起。
“近来这地动仪频频掉落铜珠,各地上报地动频繁,天星有异,地象不宁。难道真有妖孽出世?”学生想到什么说什么。
“哪有什么妖孽?”太卜丞感到疲惫,他抱病多日,没料到想躲的一个都没躲过。
要他说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变数是什么。那就是宴山青这个犬戎人当了皇帝。
但他不敢讲,他还没活够。
“弟子才疏学浅,只知道自荧惑守心以来,天上多次降下启示,如今更是谷雨不见雨水,,是气候乱了。”
“天地乾坤,乾坤一和才会风调雨顺,而今天乾失了次序,地坤频频异动,是有了盖过天乾的势头。”学生讲得头头是道,说到最后甚至煞有其事的压低声音:“坤为阴,恐怕会有女祸。”
他看着太卜丞仿佛被此番言论镇住,有些骄傲地挺起身板,等着被认同。却不想太卜丞张了张嘴,捏着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脸上,目光复杂地上下打量他,看得他心里顿时没了底气。
“弟子说得有什么问题么?”
太卜丞目光复杂叹了口气,“陛下宫中总共八位美人,可有谁得到宠幸?”
毫无疑问,没有。弟子当即摇头。
“在上可有母族外戚专权?”
弟子依然摇头。
“既无宠妾谄媚惑主,又无外戚专权,女祸的女在哪里?”况且,真的有这么多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吗?恐怕只有历任的观星者在注视那些冰冷的星星时,偶尔会发出一声叹息。
学生陷入沉思,“是弟子想错了。”
他虚心受教的模样令太卜丞感到些许欣慰,弟子可以笨一点,但不能是个固执己见的蠢蛋,这样就很好。
太卜丞捻着胡子满意点点头,但很快他欣慰的神色就僵在脸上。
“老师,陛下虽然没有母族,也不宠幸美人,但他近来对隐元王格外上心,难道?”
太卜丞一颗心骤然被提起,心想这蠢蛋又要放什么屁,便听弟子语气古怪道:“难道隐元王其实是个女人?”
学生一拍脑,只觉得醍醐灌顶,云开雾散。
整个人豁然开朗。“如此,便说得通了。”
太卜丞呵呵笑了两声,用看傻瓜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你要不要听听你到底在说什么,隐元王先前好歹是南雍国正统的天子。”
“是了,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无奈只生下一个公主,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大统,只好隐瞒性别。”学生双眼放光,觉得自己发现了皇室秘辛。
太卜丞张了张嘴,表情活像是吞了苍蝇,他觉得自己这把年纪早晚有一天要葬送在蠢徒弟手里。
“难怪陛下突然转性了一般迷恋上同为男子的隐元王,原来如此。也是,隐元王既是女子,这样夭丽的容貌,是该冠绝后宫。”
“谁是女子?”门外,太卜令声音陡然失控,他提着衣摆刚准备迈进门槛,闻言差点一个趔趄。
天杀的,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怎么太卜署开始干起编纂烂俗话本的行当了。
太卜承取下眼镜。一瞬间失去了解释的力气。
他站得离弟子远了些,一脸自求多福。
太卜署一时间鸡飞狗跳。
“明日就是第七日了。”牢房安静得过分,滚滚的声音在脑子里突兀响起。
“我知道。”苏宸翊淡定地闭目养神。
“大人,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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