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天无绝人之路。”苏宸翊嘴角噙着笑看着滚滚,“恢复得怎么样了,那天你还看见什么,趁这会儿都一并让我知晓吧。”
滚滚一边叹气,一边垂头丧气地挪到床边。这帮大妖行事古怪莫测,总是这样故弄玄虚,心眼比莲藕、莲蓬还多!
可怜它这个小妖怪落到他手里被搓圆捏扁,真造孽。
与窗外格外皎洁的月色不同,宴山青的记忆里,这是个天色熹微的早晨。
伴随着朝霞一同出现在犬戎王面前的,是满面寒霜的宴山青。在这个严禁携带任何武器的大营腹地,宴山青身披重甲,握槊执弓,浑身沾满了血污。
造成这个结果的起因相当戏剧。
大王子和三王子诬陷宴山青有反心,宴山青的幕僚冷不丁告发二位王子秽乱父王后宫。
无关年纪,权势和女人永远是挑拨男人最有效的武器,更何况前不久犬戎王游猎时不慎落下马。就在他养病的关头,底下的几个儿子就开始觊觎他的东西。
犬戎王果然怒不可遏,决定次日便召集几个当事人,当面审个明白。
可惜,除了出使南雍国的二王子,犬戎王最宠信的两个儿子都没能看到这一天的日出。
“你把他们都杀了?”犬戎王被挽扶起来,宴山青身上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变得更加苍老。
宴山青就像一头在朝阳下舒展筋骨的巨兽,而他呢,宛如日薄西山下老态龙钟的牛羊。
“对,我把他们都杀了。”宴山青脸颊上扯出一抹冰冷的微笑,他居高临下睨视着犬戎王,“这样日复一日的争夺和被筛选我已经玩腻了,正好,你也不用因此而难以抉择。”
“你杀了我儿子,难道我还应该感谢你吗!”
犬戎王捂着心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现在带着人冲进来想做什么,你已经杀了兄弟,难道还想弑父?”
宴山青敛着眼眸,若有所思。
“坏了,他真干的出来。”滚滚幸灾乐祸。
“恶人自有恶人磨。”
“其实他也是被逼的。”苏宸翊突然冒出一句话,滚滚干笑两声,觉得大人你有点太爱了,但没敢接话。
“怎么想都没办法让一个不受父母期许降生,没有体会过手足之情的人去讲什么善良仁慈吧。”
苏宸翊摊手,这么多年的煎熬,早已经让宴山青磨炼得铁石心肠。
或许宴山青早就看透这场争夺的本质。
十年前的犬戎王是草原的枭雄,他不甘心放权,却又不得不为草原选出一个更强悍的继承人。
于是令几个儿子矛戈相对,是最简单的方法。
他们就像是傀儡,被命运逼迫着,进行一场残酷的终极筛选。因为一个即将登场的时代,赢者必须是最强的那位。谋略,武功,决断,还有野心与残忍。
这场搏杀并没有真正的赢者,包括自认为能操控全局的犬戎王,也不过是命运裹挟下的棋子。
苏宸翊神色带着迷惘和怅然,“而宴山青没有选择。”
滚滚没说话,他目光惊疑不定地定在苏宸翊身上,心想大人你真是善良得有点邪门了。你和宴山青可真是天打雷劈,啊不,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你杀他们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说什么?”犬戎王仿佛已经接受了现实,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没有。”宴山青抬起染血的弓,“我的箭很快,他们没机会聒噪。”
箭镞穿透同父异母兄弟胸膛的那一刹那,宴山青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生硬,他看到他们锦衣慢慢开出艳红的花,内心始终一片虚无寂静。
犬戎王终于体会到养虎为患的感觉。
此番政变,军权调度和国家大事都将由宴山青主持,他脸上没有功德圆满的欣喜。而是厌倦地转身离开帐幕,“至少你可以放心,我会打下南雍国。”
每一项权力都藏有原罪,每一个盛世都需要祭品。
在他的头顶,苏宸翊似乎能看见一只颜色不祥的血皇冠,不知道宴山青俯仰间会不会嗅到一丝血腥气。
苏宸翊再次睁开眼睛,窗外月色如许,之前剥开的荔枝蒙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水光。苏宸翊坐到桌前,将果肉放进嘴里,很甜。
岭南与都城隔着千山万水,瓜果运输不便,很容易就坏在路上,可崔易送来的荔枝依旧新鲜,宴山青却管这叫惩戒。
苏宸翊觉得不可思议,越发看不懂宴山青。
夜色已深,牢狱中却响起一道故意放轻的脚步声:“殿下。”是崔易。
“这么晚了,崔公公怎么突然来这里。”
崔易“嘘”声,下一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在苏宸翊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打开了牢门:“殿下,时间紧,快随奴婢从暗道离开吧。”
苏宸翊终于发觉今晚为什么安静得过分了,他就说,怎么连夜夜诵经的慧显只靠在角落闭目趺坐,狱卒也不交谈了,原来是宴山青的人使了手段。
“崔公公,这是陛下的意思吗?”苏宸翊唇畔堆笑,眼中却是一片清醒的思量。
“殿下,太卜署的人都观测过了。明日恐怕不会下雨了,陛下这是在救你呢,连送你出城的人都安排好了。”
苏宸翊满脸动容,眼中闪烁热泪,“真的吗,既然这样……”
在崔易小心翼翼观察的眼神下,苏宸翊点点头,崔易面色顿时变得欲言又止,带着莫可名状的怜悯。
夜色如漆,暗道另一端的密林里,已经零星站着几个黑色的影子。黑影之中有个人的身姿尤为挺拔,他站在那,举手投足浑然是上位者的姿态。
“陛下,车马已经备好,待隐元王一到,就可送他上路。”黑影竟然是宴山青,而向他汇报的人,只会是暗卫陆放。
“不,若他真到了,朕会亲自杀了他。”宴山青浑然不觉陆放震惊的目光,他淡淡开口,眼中看不出丝毫犹疑和挣扎。
“贪生怕死之辈,杀便杀了。”
不是,怎么上路变成真“上路”了?
陆放震惊之余,不解道:“他若死了,那明日的计划如何是好?”明明先前不是这样吩咐的,怎么才过了一两日,态度就这样天翻地覆。
难不成是因为今晚又做噩梦了,心情不佳导致的?
陆放满腹猜疑。此时又听宴山青道:“照旧,左不过是一张面皮的事。”
宴山青一提起面皮,陆放心立刻了然,这是想让人易容成隐元王的模样混过这关呢。
不过这倒是让陆放想起了宴山青令内侍送荔枝当日的一桩事。
宴山青令怀清做了一张与苏宸翊模样一致的面皮,怀清是他南下时从江湖上招揽的能人异士,擅长使毒制药,制作人皮面具也不在话下。
当时,宴山青让暗卫戴上面皮,陆放还以为是派遣什么任务,却不想宴山青冷着脸,嘴里令人惊愕的一个字脱口而出:“哭。”
不止陆放,就连一脸踌躇满志的暗卫都呆若木鸡,两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好不滑稽。
暗卫忸忸怩怩好一阵,想到自己主子和隐元王那点八卦,又想到这个有点荒唐,有点强人所难的要求,突然有一种节操不保的悲哀。
“陛下,只是哭吗?”暗卫支支吾吾,“别的不行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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