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青的眼神刀子一样扫过来,不耐烦得像是在看蠢货。
暗卫破罐子破摔,眼中含情带怯,哽咽道:“我最近和小七走得近。”小七是暗卫里的十二凤之一。
看着那种表情,宴山青突然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恶寒,突然觉得想出这一茬的自己真是脑子有问题。
暗卫还在絮絮叨叨,讲到最后,闭眼大喊:“她说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他吼完,殿内鸦雀无声。
暗卫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所以只是哭吗?”
宴山青的目光转移了,他从不给傻子眼神。
暗卫还在试图无助地给头领陆放传递眼神。
而陆放顶着宴山青看过来的眼神只觉得如芒在背,如临大敌,如鲠在喉,只盯着脚尖当鹌鹑。
暗卫悲从中来,竟也真情实感挤出几滴猫尿。
暗卫哭没哭陆放没看见,他低着头。只知道宴山青周身都散发着不悦的气息,像是低垂的大片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会哭就滚。”
节操和贞操保住了!暗卫听后如蒙大赦,擦着冷汗麻溜地滚了。
陆放本就摸不清楚宴山青的心思,如今突然要杀隐元王,他更是迷惑。这样冷漠无情的宴山青,就好像回到了苏焉安诈尸之前,性情乖张孤僻,喜怒无常。
像是留意到陆放疑惑的神色,宴山青提着刀。
刀锋在他下颌映照一弯寒芒,“他身份成谜,朕屡次遣人查探无果,让他出去,好让他转头去找真正的苏焉安泄露朕的计划吗?”
宴山青眯了眯眼睛,眼中浮现恼怒:“他在朕身边虚与委蛇,大献计策,看似真情,却连真实身份都不肯透露,朕给过他机会了,是他不肯全盘托出。”
宴山青说着,心口莫名抽痛,他反而忍住将手按上心口的下意识反应,挺起脊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的心,不诚。”眼中竟夹杂几分难以分辨的委屈。
陆放猜对了,宴山青今夜确实又被梦魇缠住。
只不过梦境过半,竟跳出来一个色厉内荏的小鬼,张嘴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十句有八句不离什么苏宸翊。
说什么要是欺负了苏宸翊,绝不放过他。
本来宴山青就因为白天暗卫扮做苏焉安的事情而烦心,经过梦魇这么搅扰,心情更是沉到谷底。
又是姓苏的,姓苏的就是麻烦!
而更让宴山青郁卒的是,都这个时候了,竟然有些担心这个冒牌货苏焉安,一看到他流泪,一想到他流泪,便会心绪不宁。
宴山青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然而暗卫用苏焉安那张脸做出如哭如泣的表情时,他心底却古井无波。
他甚至下意识皱眉:苏焉安的脸不会做出这么难看的表情。
宴山青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不是所有人的眼泪都能牵动他的心绪;但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褪去后的真相——他似乎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动了恻隐之心。
假苏焉安看起来脆弱易折,但有一颗玲珑心,占着一副得天独厚的相貌,能在任何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这样的人却忠于废帝。
断崖下绚烂的天光,终究是昙花一现。假苏焉安有着流水一样将宴山青一次次的机锋化作绵柔雨点的包容,可又像流水一样,让宴山青那些偶然流露的真实情感溅不起半点涟漪。
这样令人可爱又让人感到可恨的苏焉安。
宴山青握着刀柄的手再次收紧,金轮受力不住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是不会成全苏焉安和废帝君臣重逢的美梦的,苏焉安的命只能是他的。既然承诺过要助他,便不能反悔。
若苏焉安答应逃跑,那就是自寻死路。正好,苏焉安死了,他也不用再为那些扑朔迷离的情绪而困扰,他的心会再次得到安宁。
宴山青思及此处,目光深沉,清冷的月光也难达眼底。
很好,这就是宴山青,既然摆在眼前有一条可以解决问题的捷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迈步——比如把一切问题根源的苏焉安解决掉。
约莫一炷香,暗道尽头被月光照耀的地方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是崔易。
宴山青的眼眸在此刻变得混沌。苏焉安信里的计策也就七八成成功地概率,可他摆在眼前的生路却是十成十的把握,只要苏焉安不是傻子,都会选择跟着崔易逃走。
宴山青十分笃定苏焉安的选择,甚至在崔易疾步走来时,嘴角恰到好处扯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他已经准备好在苏焉安死时与他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了。
“苏焉安人呢,还在后头?”
“啊……”崔易语气激动,带着欣喜:“殿下没走,还托奴婢给您捎信!”他从腰间取出一纸书信,还没打开,墨香飘浮的淡淡的凉意已经萦绕在鼻端。仿佛月光笼罩竹柏上凝结的露珠,令人思绪都得以安宁。
“怎么会……”宴山青眼底的混沌被打散了,他怔了一瞬,脸上罕见地露出意料之外的茫然。
时间还需回到一炷香之前。
苏宸翊点头的瞬间,他从崔易似失望,似怜悯的表情中发觉到了异常。
宴山青果然心思难测,都最后关头了,还不忘玩试探的把戏,恐怕他跟着走出去,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苏宸翊突然感觉脖子一阵凉飕飕的,他不怕死,但谁想顶着好几百岁的岁数被小辈给结果了,这太不体面。
他好端端躺着出来,势必要好端端躺着回去的。
他颇有些真情实感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一手掩面,一手按住崔易正要开锁的手,哽咽道:“陛下待臣的恩泽如日月恒长,如山岳绵延不绝。臣怎么能弃君不顾,苟且偷生。”
崔易大为震撼,混杂方才还未收起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他感动地挤出泪花:“那殿下……”
苏宸翊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从容赴死的忠臣模样:“我不能逃走,陛下是天子,他的意图便是上苍的意图,有陛下的眷顾,臣怎么能轻易认输!”
苏宸翊说得义正辞严。崔易都感动得无以复加,只有滚滚张着嘴,爪子里的竹笋都惊掉了。
“大人,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苏宸翊在心底沧桑叹气:“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
滚滚哽住,半天才找回声音:“大人,你就看了几个回忆……”
苏宸翊语气理所当然:“昂,这还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滚滚干笑,说话带了点幽默:“您是不是还想说他小时候你还抱过他?”
苏宸翊语气遗憾:“那倒没有,如果是的话,我猜他想杀的长辈又得多一个。”
认知还挺清楚……滚滚装模作样瞪大眼睛:“大人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
“算了,实话说吧,你信不信我前脚出了暗道,后脚人就杀过来?”苏宸翊收起那些漫不经心,语气幽怨:“他都下血本用整个大理寺监牢来赌了,我怎么能让他失望呢。”
滚滚有些后知后觉,背后寒毛倒竖:“他,他有病吧!”
谁说不是呢,纵观宴山青从小到大的哪里是人生经历,分明是一本厚厚的病例,黑得没边儿。
苏宸翊心里直哼哼。
“大人,他固然道高一尺,你站得比他还高呢!”看着苏宸翊和崔易说着场面话,滚滚崇拜的眼神里燃起了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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