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什么时候也能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
一旁,崔易眼角泛着泪花,一口一个“殿下高义”,那叫一个执手相看泪眼。
苏宸翊扯了扯嘴角,抽出手。“有劳公公帮我带封书信给陛下。”
崔易连连应是。
苏宸翊都不待细细磨墨,随意蘸来,下笔行云流水,末了在左下角盖了私章,稍微风干墨迹就折给崔易。
只有滚滚听到苏宸翊写字时心里的长吁短叹。
“大人,既然已经识破他的意图,何故叹气?”
“累。”苏宸翊一边剥着荔枝,一边叹气:“宴山青就像一只笼中困兽,好不容易有朝一日能伸展拳脚,免不得要波及到周围。”
“就像今日,他可以肆意妄为地对大理寺牢狱这样的重地下手,我若真跑了,总要有人被推出来担责,因为我而牵连到无辜,非我所愿。”
滚滚像是再次重新认识他:“大人还真是至情至性的好妖!”
苏宸翊嘴角一抽,剥荔枝的手一顿,再三纠正:“再说一遍,我是人。”
好好好,是人行了吧,自我催眠,严谨,太严谨。滚滚了然。
这时崔易已经走出几步,他扭头又看了眼苏宸翊,却见苏宸翊孤零零剥着荔枝。发觉他的视线,还抬头朝他勉励一笑,像是风雨中坚韧的兰草。
可能殿下都没发现自己嘴角哽咽的抽搐都没来得及收起呢。崔易目光更欣赏了,而苏宸翊只感到莫名其妙。
「臣蒙陛下抬爱,得以保全性命于今日,君恩深似海,臣莫敢辜负。每念及此,寝食难安。今得为陛下分忧解难,乃臣之幸事,岂可背信弃义而去?」
宴山青表情越是冷峻,心底越是茫然。
恍惚间,手里拿着的不是薄薄的宣纸,而是一块落在关隘之间的巨石,将奔涌在血脉的呜咽声都有一刹与阻塞。
怎么会有人甘心错过唾手可得的生机,就为了这虚假的君臣情谊?
宴山青此刻看苏宸翊,便如同雾里看花,满眼迷茫。
「臣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陛下又何惧乎?」
句末,与行文风格迥异的是落款处的印章,一只蹲在莲台里,两爪合十的狐狸。看似虔诚祈祷。实则一只眼睛狡黠地翕开一条缝,暗中打量着什么,一点也不诚心。
“蠢货。”宴山青低嗤。
不逃您骂人家蠢货,真逃了又得不乐意了,真难搞。崔易不停腹诽,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君心难测。
“陛下,既然隐元王并无出逃之意,那下一步是……”陆放请示道。
宴山青闻言略微侧身,月上中天,那柄双刃的带着峥嵘寒光的长刀却随着宴山青的转身而变得黯淡。
他的余光停留在那张纤薄的宣纸上,夜风中折角轻轻颤动,宛如轻盈扇动的蝶翅,轻飘飘,却沉甸甸地扑在宴山青铜墙铁壁般的心城。
双臂颓然失去力气时,他想,他再也杀不了苏焉安了。
陆放还在等待他下达指示,宴山青双眸里有着零星的光亮:“你再去做一件事。”
……
残月还在天幕若隐若现,天际就已经泛起日出前的橘红。
“嘎吱——”随着阵阵铁索绞动的声音,通往北郊天寿山的北门缓缓放下吊桥。
漫天烟尘中,金光闪耀的帝王仪仗慢慢导了出来。文武百官朝服盛装,按级别排成长长一串,跟在车后默默步行。沿途百姓伏在路旁,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
封尧跟在队伍中,视线充满目的性地在夹道的人群中逡巡,最后,停驻在一个头戴幕篱的纱衣女子身上。
女子与他四目相对,掀开白纱一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艳若桃李的脸庞缀着一双锐利逼人的凤眸,是沈浣溪。
“那晚,你与他谋划的事情,我都听见了。”
她身旁同样华服锦衣的男子突然闷闷出声。
沈浣溪不耐烦地一挑眉:“怎么,你要告发我?”
男子表情肉眼可见惶恐起来,他连忙否认,“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对你不利,更何况我已经把手底下的人交由你差遣,难道还不足以表明我的真心?”
作为丈夫,云元鸣此番言辞着实卑微可怜。
“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你对我好,我都看在眼里。”沈浣溪语气敷衍地哄了两声,“那毕竟是我的族亲,他活着对我也是有好处的。”
若是以往,沈浣溪断不会在意苏焉安的死活,可宴山青现今对他非同一般。
先前去牢房探视苏宸翊时,她得到一张写着如何降雨的信笺,信里还写了,若宴山青不肯相助,再动用封尧和她的人手。
未曾想,手下的人来报,宴山青竟早已在天寿山道场驻下人手,在她看来,苏焉安在宴山青心中的重量非同小可。
因此,苏焉安还不能死。
这头沈浣溪正计较得失,一旁云元鸣则期期艾艾道:“可我分明听见,听见封尧说,今日若事成,待殿下日后能重登大典,便封你做公主,还要赐你面首……”
男人就是麻烦。
沈浣溪不耐烦地眯了眯眼睛,抬起手掌。云元鸣见状一愣,以为又惹她不高兴了,竟蔫巴巴地垂头等她撒气。
未曾料到的是带着浅淡香粉的香风擦过脸颊,最终落到他掌中,云元鸣面颊微红,有些欣喜地睁大眼睛。
“你听他胡说八道做什么,那些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你。”沈浣溪半真半假地哄道。
确实,比云元鸣有钱的,没他有几分姿色;比他好看的,又没他有钱;比他好看又有钱的,没他听话。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好了,我们也跟过去看看。”沈浣溪三两下敷衍过去,立马抽出手。她现在只想知道苏宸翊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到底想得到什么结果。
一行人浩浩汤汤赶到天寿山,太阳已经在云层之后慢慢升起,沉闷的阳光压在头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道场的白玉讲经坛上罗列了一圈僧众,慧显打坐在蒲团上,他的目光在人群攒动的间隙中,匆匆抵向台下被侍卫带到道场的苏宸翊。
他今天又换上那身碧城色的布衣长衫,风拂时衣袂飘飘,宛如云山叠翠。
苏宸翊坦然自若地提摆上阶,按照赌约,没有下雨,等待他的是死刑。但他着实不像个死刑犯。
甚至在捕捉到慧显视线的那一瞬,还颇为和善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距离太远,滚滚毫不怀疑苏宸翊会嘴欠地招呼一句:大师,吃了嘛?
火烧眉毛了祖宗,这次真的要玩脱了。
滚滚心里发出尖叫,痛苦地抱住脑袋,引来侍卫警惕的目光。
苏宸翊安抚地拍了拍猫头,解释道:“别紧张,他可能早上起太早又没吃饱,小孩儿是这样的。”
侍卫眼角一阵抽搐,他可能没办法把这圆滚滚肥墩墩的熊和小孩儿联系到一起。
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陡然安静,宴山青身着玄裳步上观礼的高台。随着他的动作,衣裳上的五色黼黻不时闪耀光彩。
宴山青堪堪落座,便有山呼般的万岁声自下而上响起,僧众犹疑片刻,依旧未曾伏低脊背。
宴山青也不恼,他连眉头都懒得皱,平淡地抬了抬手,四周声音再次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诵经声。
云层似乎越来越厚重,天穹下,不绝于耳的诵经声更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混杂着零星的铃音和鼓点。
庄严肃穆的佛经和法器落在心思各异的人耳朵里,竟也让人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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