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楚弋上课是现结的,每看着余额数字实实在在往上涨时,江芜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踏实的充盈感,像沉重的锚,将她漂浮不定的心暂时定住。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就算楚弋上课总是心不在焉——他那道目光要么牢牢锁在她脸上,灼热得让人无所适从,要么就是漫不经心地扯些题外话,将她的讲解打断——面对这样难教的学生,江芜也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江芜抱着一叠卷子站在奋笔疾书补作业的同学旁边,他一边写一边喋喋不休地说,“哎哟我的好江芜,你等等我,马上完了马上完了。”
等他补完后一把将卷子递上来,面带感激之情地向江芜道谢:“好了好了,记得帮我塞中间啊。”
“好。”
眼看时间不早了,江芜收齐后就急着送去办公室,出门时没留意,差点直直撞进一个人怀里,电光火石间,她只觉得额头贴上了一处温热的屏障。
惊魂未定地抬眼,才发现自己面前确实站着一个陌生的男生,而横亘在她与那人之间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是楚弋的。
她和楚弋约定了,在学校就当做不认识,主要是为了避免产生其他问题,总之,在别人眼里素不相识最好。
江芜侧身从他身边走过,不知怎么的,腿还是不自觉地跑了起来。
“这姑娘谁啊,怎么见了我就跑。”丁聿颇为自信地摸了摸下巴,“让你给挡住了,撞我怀里多好……哎!”他小腿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疼得龇牙咧嘴,“踢我干嘛?”
楚弋漫不经心地收回腿,目光掠过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自己滚进去找他们体育委员说。”
江芜回到教学楼的脚步放得很慢,她刻意低着头,却在楼梯转角处,还是迎面遇上了正要下楼的楚弋,只能低眸快速从他身边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楚弋却不着痕迹地朝她这边靠了一步。
肩膀与肩膀轻轻碰撞,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重重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呼吸随之拂过她的颈侧,像羽毛搔过。
江芜瞬间屏住呼吸,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楚弋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继续下楼,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
丁聿默默吐槽,“你是下雨天风湿病犯了不会好好走路故意的吧。”然后被怒瞪了一眼。
江芜还没踏进教室,就被苏桐一把拉住胳膊往外拽,“这节体育课。”
“不是数学课吗?”
“换了,体育老师不在,让别的班老师带,就调到这节了。”她有些兴奋地蹦跳起来,“和楚弋他们班一起上呢。”
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就想不太想去了,怎么这么巧就是他们班。
两个班级相对而立,队伍松散地排开。喧闹声在学生间嗡嗡作响,老师站在中间,提高了音量才勉强压下这片嘈杂。
楚弋立在最后一排,身形挺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对面队伍边缘的江芜身上,等着她的视线也看见自己。
老师很大声才压下学生的声音,“天气不好,跑步呢就不用了,打篮球什么的可以去室内,但是不能回教室不能一直坐着,特别是一班的,你们老师让我帮忙所以我会特别注意你们班……行,自由活动。”
偏偏这时,楚弋和那个她差点撞上的男生晃了过来,那男生扫了一眼其他同样挤满人的球桌,这里相对少一点人,笑着问:“能加我们一起玩吗?”
“好啊!”
其他人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而江芜握着球拍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楚弋站到了球桌对面,心脏不由得一紧。
她正发着呆,突然那男生凑近她,语气友好,“同学,能让我先和他打一局吗?我们很快的。”
“好。”江芜答应得几乎过快,如释重负地退到一旁。
然而,原本期待与她对阵的楚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接下来的对决确实如那男生所说,很快,楚弋发球凌厉,回击刁钻,每一球都带着莫名的力,根本不给对方接住的机会。
丁聿啧了一声,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好你个楚弋,打球还是打人啊?”
楚弋没理会,目光越过球桌,瞥向江芜,她不得不上了。
心里正打着鼓,按照楚弋刚才那秋风扫落叶的打法,她恐怕连一个球都接不住,瞬间就要下场,这样想着楚弋便发球了,只是没了刚才的威风凛凛,可以说有点刻意的放轻。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把周围所有人都看呆了,特别是丁聿,眼神在楚弋和江芜之间来回扫视,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刻意放水的人,和刚才那个恨不得把球打爆的家伙是不是同一个。
楚弋却对周遭惊愕的目光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如何让球更平稳和更准确地落到对面。
其余人大概是意会楚弋应该是对女生放水,所以便没多想,因为没几个来回,他以一个堪称笨拙的失误,主动将球击飞,干脆利落地输掉这一局,转身下场。
江芜握着球拍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烫,她比谁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刻意,楚弋根本就是在玩,他要在这种刻意中让她紧张,好希望别人察觉他们关系的不同。
回到班里的时候果然有人问了起来,语气里有探究的意味,“你和楚弋认识?他打完那局就直接不打了,而且放的水可以填满太平洋了。”
江芜尴尬一笑,摇头,沿用大家那套说辞,“可能因为我是女生吧。”
“哦,好吧。”
给楚弋上课的时候他没有提起,但是江芜还是说了。
楚弋一只手支着脑袋看她,“我很上不了台面吗?而且……我们只是教学关系,别人知道又怎么,紧张什么?”
“你答应我的呀。”
“好好好,”楚弋眼底却漾开笑意,“下次不会了,行不行?”
江芜扯扯唇,拿起书包翻找起要用的课本,一抬头,楚弋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缠上那条细溜溜的蛇,蓝白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江芜猛地向后一缩,后背紧贴椅背,“不是……要上课吗?”
楚弋倾身向前,抬起缠绕着蛇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别怕,它真的不咬人。”
见她整个人快要缩进椅子里,一个劲地摇头,楚弋低笑一声,“我觉得你们该认识一下,它叫阿戈——”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狡黠的光,“里面那只,你猜叫什么?”
江芜别开脸不敢看,余光却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突然靠近。
“叫阿楚啊。”他轻轻晃了晃手腕,小蛇温顺地盘绕着,“笨死了。”
这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楚弋见她实在害怕得很,楚弋终于后退,小心地将蛇放回玻璃柜,坐回座位,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行,来吧。今天教我什么?”
江芜脑子混乱得像缠绕的线,坐到他身边,“你想听什么。”
楚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唇角轻扬,“我想听你说话。”
“啧。”江芜没忍住咂了声,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一角,“楚弋。”
他低低笑了,终于稍稍坐正了些,眼神却依然胶着在她脸上,“物理吧,这个好难。”
他手上用力,将她的椅子拉得更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椅背上,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包围圈,“讲吧。”
江芜却有些无措地指了指他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你……你也把书拿出来呀。”
楚弋神色一僵,刚刚酝酿好的,带着点暧昧的氛围瞬间被这句话戳破,认命般地抽出书本,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江芜总是有办法在这种时候,用最无辜的表情做最煞风景的事。
摊开的理科公式确实枯燥,他忍不住走神,思绪飘忽间,一只纤细的手带着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她自身气息的清爽香味,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听懂了吧?”江芜微微歪头,带着点求证意味看他。
楚弋收回飘远的心思,对上她清澈专注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嘴角勾起一个略显无赖的弧度,“没听懂。”
江芜表情明显一愣,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开始认真地自我怀疑,难道是她讲得不够清楚?可这已经是最简单的解题思路了。
江芜正思索着该如何换个更浅显的方式讲解,楚弋的手突然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笨。”
“我有在认真学习的,只是和你待在一起我确实容易走神。”
他拿开手突然凑上来,带着他的气息一齐逼压上来,“不好意思,对我耐心一点好不好,我不会辜负你浪费的时间的。”
“好不好。”
江芜整个人怔住,脑中闪过荒谬的念头,这人是在撒娇吗?
她突然笑,“你觉得我还不够耐心吗?”
“不是怕你觉得我烦。”
“没有的楚弋。”
拿钱办事嘛,在外面遇见比楚弋烦的比比皆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他有时候还蛮有意思。
外面敲了两下后才出声,“太太回来了。”
门外的话音刚落,江芜立刻感觉到楚弋的表情骤然僵硬,刚才还缠绕在他周身的那股卖乖的气息瞬间褪去,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沉黯,又变回了那个疏离而冷冽的少年,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他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了很多,江芜似乎听到他极轻地叹了一声,没有前言后语,只说,“送你回家。”
江芜抿紧唇不愿意多问,快速收拾了书包跟着他下楼,看见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位气质雍容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指尖正轻轻拂过茶几上的瓷杯边缘,听见楼梯口的动静,眼帘微抬,目光淡然地掠过两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阿弋下来了。”
江芜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打招呼的方式太过平淡,带着点公式化的疏离,感觉只是为了填补寂静而不得不发出的声响。
但楚弋默不作声,显然不太想理,江芜脑瓜子转得快,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楚弋不想理这个人,他们可以直接坐电梯到地下车库,那么现在这状况,是他故意为之。
女人问,“是要去哪?”
她的目光随之移来,像淬了冰的锥子一样落在江芜身上,不觉间她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保姆俯下身子和她解释,她诧异地张了张嘴,语气变得不那么温和,“一个家教老师而已,也需要你亲自送吗?倒是变得热心了,不过你爸爸要回来了,确定要走?”
楚弋的脚步倏然停住。
江芜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别人家庭矛盾的漩涡中心,正想着如何开口说自己可以离开,他却先转过身,目光短暂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刚才更加沉,“在门口稍等一下,司机会来送你。”
江芜觉得没必要,自己长了脚会走,但这情况开口简直没事找事,只好点头,走出大门的那刻刚好听见女人带着讥诮的声音,“找的那些特级教师个个不要,怎么随便拉个高中生就这么上心?难道这丫头……”
“啪嚓——”
瓷器炸裂的脆响猛地截断那人未尽的话,飞溅的碎片在灯光下划出凌乱的弧线,江芜心头剧震,还没来得及细想,司机已经为她拉开车门,低声催促,“同学,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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