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此间的书本？可以记载几十万本书册？”

    周六覃程早上结束研究所的工作后，就早早潜进了大墓。还给肃景墨带来了一个新买的笔记本电脑，里边下载了文学、历史、政治、经济、科学等等覃程能想到也能搜索到的书籍，甚至还有些高评分的纪录片、电影、剧集、戏曲。

    “对，这个不仅可以看书，我还存了些影片……”覃程一边说着，一边给肃景墨介绍笔记本的使用方法、展示功能。

    考虑到肃景墨暂时还不明白打字的方式，他还买了手写板。

    “你如果有想要记录的东西也可以记在电脑中。”

    覃程讲解地不慢但很细，肃景墨听了不到半个时辰也基本明白操作方式了，动手试了一番，点头道：“倒也便利。”

    覃程笑望着他：“现代的变化远不止于此，古时候战马日行千里已属极速，而如今我们不再依赖马匹代步，最快的交通工具一个时辰内能飞行四千里，就连路面上也在群山之前架设一道道跨越天堑的桥梁，将笔直得能通六车并行的道路建到千家万户。在通讯方面……”覃程说得起了劲儿，足足给肃景墨说了半个小时当今的发展成果。

    肃景墨静静地听了许久，听着覃程说着他从未见过的‘科技成果’、说到‘幽州到江南仅需一个时辰’……

    他忽而笑了起来，笑得恣意而畅快，眼中也多了一丝柔光，“华国自古人杰地灵、人才辈出，朕在位时就有一位名为蔡阙的工部侍郎，其设计了一种名为‘构’的造桥法，不仅极大提高了桥梁建造宽度与长度，还提升了泄洪能力、节省材料与建造时日，此后中国大兴此造法，造福百姓不下千万，只可惜……”可惜此技艺湮灭于历史，不再有人记得。

    肃景墨摇了摇头，“叫河水让路让天堑变通途，这方土地的人从未惧怕艰险，一千六百年了，会有这般变幻，也必然有此变换。”

    “是的。”覃程深深地凝视着肃景墨灿如星辰的眼眸，他目光早已无法挪动分毫，“以后……如果有机会我领你去墓外瞧瞧，好不好？”

    覃程这话一出，自己还未觉出什么不对，一旁的肃景墨眼底闪过一分诧异，只是他很快掩了下去，再看向覃程时，又是如同往日的似笑非笑：“出去？去哪儿？”

    “朕死去多年亦不是此间人，对外间也无甚兴趣，”说着，他转身望着覃程，“就算想出去，你这文弱书生怕是不能让朕离开大墓吧。”

    覃程这才想起肃景墨不能离开大墓的事。

    此前未曾深究，然而如今却骤然察觉到异样。肃景墨早在一千六百年前就已辞世，那为什么他的灵魂仍徘徊于尘世？甚至无法离开大墓？

    若转生轮回确有其事，那死去人的鬼魂在头七之后就有鬼差前来引其转世，正如张启硕的魂魄，葬礼结束后便已离去。那为何肃景墨逝去多年却并未转世。

    想起那些只要进入琼山大墓范围就冒头作怪的厉鬼，覃程想，只怕不只是肃景墨，只怕连那些鬼魂都无法脱离大墓。

    难不成这大墓本身就有问题？

    覃程皱紧眉头沉思，肃景墨唤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反映，索性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下一刻却被沉思之人抓住了手腕。

    覃程只留意到黑影在眼前掠过，心中顿时一震，急忙伸手试图阻止。只是，当冰凉、骨节分明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时，他动作一滞，恍然惊醒连忙放开。

    “抱、抱歉，我刚才想事情入神了，没注意是你。”

    他的手垂在身侧，但握着肃景墨手腕的感觉却始终在指尖、掌心徘徊不去。分明该是冰凉彻骨不合人间的阴寒，寻常人若是碰到只会背脊发凉，但覃程却只觉那股子凉意从指尖传到了心口时却化作了一股热浪，随着心脏的跳动传到了四肢百骸。这难以明说的闷燥让覃程不禁捏了捏拳头，将那抹触感藏在了掌心。

    肃景墨瞥了眼眼神游离不敢瞧他的覃程，似未将方才的插曲放于心上，将方才被抓住的右手附于身后。他行了两步至石桌前，垂首看向这两日覃程画的图。

    “这是画的大墓构造？”

    覃程闻声上前两步，“对，这是琼山大墓的结构图案还有宁化村墓葬的方位图。”

    肃景墨点了点头，他拿起图又仔细打量宁化村千人陪葬坑所在。

    覃程望着肃景墨，琢磨着问了一句：“大绪是什么时候立国的？”

    肃景墨一面看图，一面缓声道：“晋八王之乱后国力大衰，匈奴趁机北下霍乱侵占北部，后司马家又于建康重建政权，但北方割据战乱频频、民不聊生，一时群雄四起……肃家先祖为复山河承天命收复被匈奴、鲜卑、羌等分割为十六国的北方国土，后又于百姓拥戴下灭南方晋朝，一统天下建立大绪。”

    覃程听罢心头大震，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肃景墨。

    肃景墨说得明显就是东晋十六国那段约一百二十年的历史！

    西晋灭亡五胡乱华时，司马家又于南方建立东晋，与当时北方的‘十六国’形成南北对峙的局势。但后来北方北鲜卑族北魏统一、南方东晋历经宋齐梁陈死过，南北朝并立将近一百七十年！

    可是最终是公元589年，隋朝统一全国结束了长达四百年的分裂局面啊！

    但肃景墨却说在东晋十六国时期就已经统一？那就是公元317—439年之间了……

    想到这里，明明是夏日，覃程却是背脊生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晋灭之后大绪是哪年建朝？”

    “丙午年，晋灭后三十年，绪建都京兆。”

    丙午年，公元346年。思及此覃程的心更沉了下去。

    像是猜到了覃程所思，肃景墨望着覃程，又继续补充：“朕离世之时，绪已建朝六十九年。”

    如果按照之前对宁化村大墓陪葬坑残存尸骨及陪葬机器检测预估的时间，确实应当是一千六百年左右，即公元四百年的事，肃景墨说的时间线差不多印证了此前估算。

    覃程的目光投向了肃景墨，他深深地望着困于大墓一千六百年不曾离去的肃景墨。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段历史没有丝毫记载，一千六百年啊，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而肃景墨又被困在这处……

    想到这处，覃程心头忽然一痛，再开口时，声音里都藏了些他自己未曾发觉的颤抖，“可是，东晋十六国之后，这片大地依旧南北对峙分裂，一百七十年后是隋统一全国，并非大绪。”

    覃程声音很浅很低，但肃景墨都听清了。更何况覃程送来书后，他也翻阅过这段历史。

    “隋？”肃景墨凝视着覃程，他摇了摇头大笑起来，“一百七十年后的隋？”

    覃程其实并不怀疑肃景墨的话，肃景墨不至于会用这些事来欺骗他，他忽而心中一动，拿出一张白纸描画东晋十六国大致地图。

    “我不知道你们测绘技术到了什么程度，”覃程画好后说道：“这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大致的国家地图，你看看。”

    瞧着眼前虽然简略，但国家边界、疆域都勾勒出来的地图，肃景墨多瞧了覃程一眼。

    “初期疆域确是没错，不过大绪一统天下、百业兴旺后，西、北二处蛮族频频侵扰、妄图重现当年霍乱，先帝在位时命吾北征西战，”说到此处肃景墨眉眼微挑，嘴角勾出一抹桀骜的笑，“朕登基后，大绪版图早已不同往日。”

    肃景墨的话和神情让覃程的心重重一跳。与肃景墨四目相对，他亦难掩激动“那当时的……”

    “嘭——轰——！”

    覃程话未说完，墓室外不远处骤然传来轰鸣巨响，爆裂声引发的强烈震动，令整个墓室也随之剧烈颤动。毫无防备的覃程因这突如其来的震颤险些摔倒，幸得一旁的肃景墨及时伸手稳稳扶住。

    肃景墨抓着覃程的手臂就往自己这边带，好在震动只持续了几秒，肃景墨循着声音望去，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可是……

    因刚才肃景墨的动作，覃程与肃景墨之间的距离猛然缩短、几乎快贴到身上，寒凉的气息也霎时窜进了鼻尖。覃程身子一僵。

    二人身高本就相近，入目就是肃景墨的侧颜，正好就是那日探沟那处他无意间碰到的那处。

    那时冰冷却也柔软的触感仿佛在这一刹又蹿上了唇……

    覃程有些恍惚，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肃景墨面颊一点点滑动，流过斜飞英挺的眉、眼尾微弯潋滟星河的黑眸、黑亮顺直的长发，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

    “好看吗？”

    肃景墨的声音蓦然响起，覃程目光一颤，赶忙挪开了视线讷讷不敢言。

    肃景墨松开了覃程的手，似笑非笑地望向了覃程，见覃程目光游离、尴尬地脖颈都渐渐染上一点红，他又移开了视线，望向了地宫大门处：“今夜可有得热闹。”

    ————

    姜平和曲志文刚踏进琼山地界，就突然听到了爆裂的尾音。

    “这是哪儿爆炸了？”

    姜平朝声源望去，传来声响的是琼山深处，可是那处平平静静，看不见火光尘埃。而且刚才的声音来得奇怪，明明是剧烈尾音，此前却只觉脚下传来震动没有听到一点声音，等走到琼山这声音才凭空出现。

    姜平不清楚，但不代表家族世代捉鬼的曲志文不知道，这看似平常的爆炸却并不一般，平时的爆炸破土，而这大半夜的爆炸却是杀鬼。

    破鬼轰雷。

    曲志文盯着远方，还真有懂行的过来了啊……这大墓的事情是闹得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