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盗洞里找到的东西中,那个带着楔口的素金杯可以说是其中最不打眼、艺术价值最低的。
覃程之所以记得它,只是因为当时估量这是墓主人心爱之物才会带入墓中,那楔口也表明金杯还有另一个与之相嵌、成双成对。
原本是当作一段佳话来说,但此刻……
当时张俊还开玩笑说墓主人定是个长情帝王,眼下覃程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可是……”覃程不死心:“你不是没有娶妻吗?”
“朕何时说过没有娶妻?”肃景墨笑道:“朕应当与你说的是没有立后。”
“娶妻却没有立后?”
“娶妻并非必须立后。”
肃景墨答得云淡风轻,覃程却心下涩然,虽然他也知道肃景墨作为皇帝有妃嫔,而且那都是过去一千多年的事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在意。
特别是刚才肃景墨提及林清时满目的温柔。那是他不曾见过的、肃景墨对名为林清的女子独有的……
肃景墨的视线落在覃程身上,到底还是书生藏不住心事,他的种种变化都让肃景墨瞧了去。
不知为何,肃景墨忽而心下有些烦躁起来,脑海中浮现方才危急之时覃程紧紧搂着他的画面,想到这人误以为将死时,索要的‘回报’。
掩下眼底难以察觉的波澜,肃景墨笑望着覃程,声音却格外冷淡:“更何况朕娶妻立后又与你何干?”
覃程闻声愕然望向肃景墨,只见他虽面上笑意浓浓,但眼神却是冰冷。
原本火热的心渐渐冷了下来:“是,是和我没有关系。”
是啊,与他何干?说起来,他在肃景墨眼里原本就是与盗墓的贼人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肃景墨想知道大绪消失的原因,他这个考古的还有些用处,只怕肃景墨都不会理他。
只是他自己的心不知好歹,自以为肃景墨救他几次、对他态度还算不错,就以为自己于肃景墨而言是不一样的。
要是当初捡到玉佩的不是他,那么现在站在肃景墨身边的就是别人了。只是他自己没有认清现实妄自沉沦。
覃程深吸了一口气,喜欢又如何?人鬼殊途,他还是早些收了这份心的好。本来他也不是一个执着于不可能的感情的人,既然对方无意,他也绝不死缠烂打……
覃程没再说话,肃景墨也沉默不语。
旁边观察二人的曲志文心下摇头。当局者迷,覃程身处感情的漩涡看不懂肃景墨的用意,他倒还能猜到一些,只是他也并不点破。
就像他昨日给覃程说的,覃程一个活人却满身鬼气呈现死亡之相,就是因为与肃景墨这个千年的鬼魂接触太多,若是再进一步接触曲志文可以肯定,覃程没有一个月可活了。
两人相隔一千多六百余年,本就没有缘分,还是早些断了心思的好。
今天解阵耗费了曲志文太多精神,既然这边的问题暂且解决,曲志文也不再多待,姜平那边他得赶去帮忙才行。
姜平追的那两个盗墓贼功夫体力肯定不如姜平,但他们会招鬼啊!想到这里曲志文只觉头疼。
“既然问题解决我就先走了,”曲志文看向覃程:“覃程,这大墓是非太多暗藏的危机是你一个凡人无法抗衡的,这大墓中藏了太多人想要的东西,你不是道人,今日这般危险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你若信我,那就听我一句:不要再牵扯过多。”
曲志文随手一挥,一张白色纸片就幻化成白鸽,“就此别过。”
说完曲志文跟着白鸽追着姜平走的方向离开了。
只余二人的山更静了些,肃景墨眼神瞟向坐在地上垂首不语、留个头顶给他看的覃程,竟忽而忍不住笑了。
笑声传进耳中,覃程朝肃景墨看去:“怎么了?”
肃景墨:“没事。”
覃程摸不着头脑,但见着肃景墨的笑颜他依旧不禁开心,下意识地想要继续搭话,但想着刚才事,他又觉得不该多说。情感和理智的矛盾让初次接触感情的覃程不知当如何处理,只能傻愣愣地凝视着肃景墨。
肃景墨垂眸:“今日生事太多,时辰也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让大夫瞧瞧手臂和身上的伤。”
“啊?”覃程犹豫了会儿:“可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时间还长,改日再谈也不迟。”
肃景墨不再多说,转瞬间就消失在覃程眼前。
覃程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原地又坐了几分钟才起身往山下走去。
西安第一人民医院。
老医生看了覃程刚照的片:“你这看着也没什么毛病,不像脱臼过的样子。”
“当时身边有懂医的朋友给我接上了。”
老医生听了抓起覃程的手臂边慢慢活动,“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了。”
“你这朋友技术还可以啊!”
“嗯……他、他应该懂些中医。”
医生写好病理单子递给覃程,多叮嘱了几句:“虽说这骨接得不错,但是后期也要好好保养,我给你做个肩位固定,这期间不要拿重物,两周以后你就可以把绷带拆下来了。”
因为是肩关节脱位,老医生只固定肩部和上手臂,行动不能如以前一般随心所欲,但也不会妨碍太多。
覃程回到寝室时已经半夜两点,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本应该万分疲惫,但洗漱过后覃程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
其实再回想起今晚的事,覃程还是有些后怕,可当时他却一点不怕,唯独怕肃景墨就这样离开,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他喜欢肃景墨,从第一次见到肃景墨的时候,他就无法克制地沉沦了。
一见钟情,这个虚幻又不靠谱的名词,覃程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可他就这么出现了,他原以为那瞬间的心潮澎湃是错觉,可在与肃景墨深入接触后,他更是无可救药的迷恋。
覃程想,他是惜命的,他是怕死的,姜平带来的老道士和曲志文都反复告诉他这古墓碰不得。
江波死了、林宏星死了、张启硕也死了……他亲眼看着三个盗墓贼被恶鬼生吞活剥,就连魂魄也没有留下,他今天也差些是这种结局。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奔向那片山。
为了藏在山中的秘密,为了陵中那一人。
值得吗?
就算可能因此丧命、就算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打算、就算那人对他没有分毫情谊……
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用命去换一个历史真相?
值得吗?
覃程睡不着,索性到书桌前拿了张启硕前期考古宁化村写下的笔记看了起来。
笔记最末尾写道:虽像唐初的墓,但是,笔者也想做一个天马行空的假设,倘若这大墓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王朝,倘若历史存在断层,倘若我们可以证明某个事件截断了整个人类的历史,那可不可以这样认为,华国历史上不止83个王朝,559个帝王(包括397个“帝”和162个“王)?当然这只是笑谈罢了。”
覃程不认为张启硕写出这一句话真的是在开玩笑。应该说,张启硕这篇文章前两万字分析宁化村大墓与唐朝关系的文字,根本就不是他说的。
最后这一句字迹变得不同往常,像因激动而颤抖一般,留着一排排恣意又似发狂的文字,覃程想象得到张启硕将猜想写下时双手的颤抖,就仿如他第一次猜测这不属于历史上已经任何一个王朝时一样。
覃程闭上了双眼,就算知道大墓如何危险,但一想到能够找到历史断层的证据,他依旧难掩激动。
张启硕头七离开那日嘱托他两件事,其一,照看他父母,其二,弄清楚这段历史。
值得吗?
对他们这一群把心都系在宁化村的疯子来说,这是第八十四个王朝、第五百六十个帝王啊,活生生的证据就摆放在眼前了,能半途而废吗?
不能!
所以,值得。
历史就是时间在人世间筑起的一座高楼,如果大绪真的存在,那时间已在华国筑起八十四层楼,但目前却只知八十三层,那段消失在视线的时间又去向了何处。
覃程想如果就此放弃,这一定会成为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评论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