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很难描述、更难以形容。

    覃程喜欢历史，更喜欢探究历史只言片语中暗藏的风雪、过往、争斗。

    他喜欢考古工作，喜欢揭开历史谜团的过程，喜欢为历史正名的过程。

    就如同他以省状元的分数考入X大、来到西安从事考古，就是想知道秦始皇陵是否真如同司马迁所描述的那样“穿三泉，下铜而致椁”，是否真有金燕在其中飞跃；想知道明朝永乐大典记载了什么、11095册的正本究竟去往何处、是否还在人间……

    可以说覃程对考古是痴迷的，痴迷得他从未对其他女孩、男生产生能够比拟考古发现的悸动。

    他对谁都是平淡的，不是没有遇到过追求者，但他只觉得那些人口中的‘爱’无趣甚至谈爱的过程都是在浪费时间，有这样的时间谈情说爱倒不如多做几项研究，揭秘几个历史事件。

    他从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问题，直到遇见肃景墨。

    其实在察觉到自己对肃景墨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在发现这段感情不可能有结果之初，覃程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最后却发现他错得离谱，他哪里是对感情平淡，只是还没遇到让他丧失理智、点燃火焰的人罢了。

    他曾经对自己想要的另一半做过设想，他对长相性格没有要求合心就好，他只需要对方能够理解他、重视他的工作。

    但现在肃景墨告诉他，让他不要辜负才学。

    是，肃景墨能够理解他的挚爱、尊重他的工作，但此刻他并不开心，他想告诉他‘我更想要你’。

    覃程曾以为可以为了考古研究、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放弃这段无果的感情，但是刚才找肃景墨不见的慌乱悲痛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做不到。

    他只知道他早就陷入这片漩涡，就算对方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他也不想挣扎了。

    他爱上了一千多年前的帝王，在他还未察觉之时……

    “终究会放下的。”肃景墨垂下眼眸“你如今深陷其中难以看清。待我离去，不消几年你定会娶妻生子，再深的情感也经不起岁月的磋磨。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当初说着放不下也舍不去的感情必然会随风飘散。”

    “就像你对林清？”

    覃程提起林清，肃景墨虽笑颜不改，但眼中没了笑意：“提她作甚？这一千多年她的魂魄不知已轮回几世，早不是曾经的林清，”说到这里，肃景墨不禁冷笑：“你今日信誓旦旦说无法放下，只是这誓言只值一世，最多百年，等死后再次轮回那誓言早就消失不见，覃程，我问你，你还记得上一世你对谁说过这句话吗？你可能保证你不曾忘记上一世说过这话的那人？”

    肃景墨的话让覃程哑口无言，他怎么可能会记得上辈子对谁说过什么。

    见覃程不再说话，肃景墨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转瞬又消失不见：“若是人百年一个轮回，一千六百年，你定已轮回十余次，你自然已与不同的人成婚生子、誓言永世。所以，还有什么不能忘记？你大可不必执着于我。”

    肃景墨的话说得明白。他不管是和谁在一起、爱着哪一个人，但那人都绝对不可能是肃景墨，因为这一千六百年肃景墨留在人间从未轮回。

    覃程有些怔忪，上辈子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想过、更无法想象。他想反驳肃景墨，却又无法反驳。因为肃景墨说得没错。

    世事无常，未来的事情他覃程无法预见，他不知道肃景墨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大墓，什么时候会像今夜一样突然消失再也不见，他也无法预见自己未来是不是忘记今天的誓言去寻找另一个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他没有办法向肃景墨证明。

    “朕……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你我之间不可能，如今更不是谈论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

    肃景墨说完，好久好久覃程才轻声应：“我知道了。”

    肃景墨：“……”

    两人的沉默，令本就静谧的大墓更显压抑。

    许久，肃景墨才转过身，踱步至石桌旁，他铺好白纸，拿起覃程提笔开始描绘大绪皇陵的位置。

    “大绪皇陵以山为陵，凿山而建，那一处山峰不高但连绵数百里，曾称为河段山，因其山峰横跨汾河，汾河从河段山中流过，汾河以东河段山以南就是大绪皇城中都所在。”

    肃景墨一面绘图，一面解释：“恐怕中都城早已毁灭，而那处山峰颇多，也不知你是否能找到。”

    覃程望着已经不想再与他谈论那事的肃景墨，摇了摇头走近，看到肃景墨绘的图，覃程基本确信中都城应当就是现在的平遥县。

    “中都城就在周宣王建城之处吗？”

    “虽不一样，但相去不远。倘若你知晓周宣王建城之处，倒是便于寻找皇陵。”

    说着，肃景墨绘出那处，“大绪舍弃旧城，于平陶以西二十里外建造了一座更大的新城，命名为中都城，北面便是大绪皇陵的所在。”

    肃景墨的图绘得清晰，甚至将大绪皇陵墓道所在方位大体标了出来，就连秦汉两朝在平遥所建城位置也一并画出，可以说这是一个极其准确的考古图纸！就这一张图就足以让国内任何一个田野考古学者发疯！

    覃程拿起图目不转睛盯着肃景墨绘的皇陵所在，叹道：“谁能想到那处山岭竟然藏了掩盖了几千年的秘密！”

    说着覃程小心折好手中的图纸，郑重谢道：“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放心将这些信息悉数告知予我。”

    肃景墨眼眸微动，“若不信你，我还能去信谁？大绪已被未知的气量从时光中抹去，若能从留存的墓中揭开过往还原史实，倒也是值得了。”

    说到这里，肃景墨眉头微蹙：“只是，我仅知皇陵位置，标注的只是先皇陵墓的墓道口，之后的皇帝陵墓在何处，我并不知晓。肃景砚将我葬于千里之外的长安，他自己的陵墓说不得也并不在皇陵之中。”

    “没事，有这张图就够了。”

    话说完，却见肃景墨依旧眉头紧锁，覃程疑惑：“怎么了？”

    肃景墨轻叹一口气：“我这座陵墓虽无防止盗窃的险要机关，但其余皇陵必定是有的，只是我不精于此道，所以无法告知你应当如何规避，届时你当万分小心才是。”

    覃程聆听了肃景墨的话语后并未回应，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肃景墨。直至肃景墨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覃程眼中含笑，轻声问道：“你担心我啊？”

    目光交汇，在覃程满眼的笑意中，肃景墨却先移开了视线，只见他将手负于身后，转身背对覃程缓走两步。

    覃程看不到肃景墨的神情，只听见他如往常一样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若是死了，朕倒有些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