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气氛顿时无比诡异。

    冯楷看两人齐刷刷沉默，以为他们终于get到了彼此阶级的差距，开始自行惭愧了。

    冯楷越发奋力嘚瑟，他就是恨宋凛总是那股吊儿郎当不放心上的劲，觉得宋凛是在装，非要戳破。

    “最近睡得不太好，没办法，当了主任，事情特别多，我真的好羡慕你们这些不忙，活得轻松的人啊。”

    这是讽刺，但陆之夷也不知是真听不出，还是假听不出，他神情很坦然，眼神很清正的歉然一笑：“人各有命，这种事，冯先生恐怕这辈子羡慕也没用，节哀吧。”

    冯楷脸上笑容顿住。

    要不是那鬼一直扼着冯楷脖子，此情此景，宋凛估计都要笑出声了。

    刀不见血，内涵得好。

    冯楷觉得气闷，顺手拽开衣领，宋凛一数，上面赫然有十个黑指头印。

    饭店人多阳气太旺，看样子那鬼是拼着命进来的。

    冯楷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鬼那么执着啊？

    宋凛狂给陆之夷递眼色，但陆之夷好像看不见，语气温和地跟冯楷闲聊起来。

    冯楷在说自己最近一次的旅游见闻：“我劝你们趁着年轻，应该多出去走走，像我上次去的XX，国内知道的人就很少，够清净，还有滑雪场……”

    冯楷会坐过来，还有个原因。

    女友吃饭时老偷拍陆之夷，花痴都写脸上了，冯楷憋着口气，又看陆之夷身上穿的都是普通牌子，腕间干干净净，连块像样的表也没用，肯定没什么出国的机会。

    “滑雪场么，也是，想来冯先生现在，应该不敢随便再上雪山了吧。”

    陆之夷看着对面的男人，神情淡得看不出一丝额外的情绪。

    而冯楷的脸色，却在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成一片白。

    宋凛还是头次看到活人的脸色能难看成这样。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雪山。”冯楷通体生寒，声音都在发颤。

    “出门在外，尤其人迹稀少的地方，还是要多做些准备。”

    陆之夷嘴角带笑，但那双幽黑的眼，让望进去的人仿佛坠入深渊，里头深不见底的幽暗让人生起了一股畏惧。

    “比如氧气瓶什么的，不是么？”

    冯楷明这幅样子，倒让宋凛突然想起一事。

    听以前同事八卦过，说冯楷两三年前，很热衷去挑战各种人迹罕至的线路，可能觉得那样比跟团旅游有逼格吧，每次回来都要吹好久，但自从两年前有次回来，他居然把装备全都送人了。

    冯楷平时太抠门，吝啬得很，这事还被大家津津乐道了好久。

    “阿楷你怎么了？你跑什么啊，等等我！”

    女友不明白男友怎么突然失态，朝两人道了歉，拿起包，也匆匆追了出去。

    随着冯楷跑出饭店，宋凛终于看清，那朦胧的鬼影，也是穿着一套登山装备。

    宋凛偏头问：“那鬼……”

    “各有各的债，他欠的债，谁也帮不了他。”

    碟子里堆满了宋凛拨好的虾肉，油辣的气息扑面而来，也不知里头加了多少劣质香精。

    陆之夷蹙着眉，到底是不忍驳宋凛面子，勉为其难的动了一筷。

    精挑细选，夹起了里头最小的一只。

    宋凛这边已经放下筷子，全神贯注在网上搜关键词，果然看到一篇新闻。

    三年前，一名野外徒步爱好者在在拉姆哈雪山突遇暴风雪遇难，那场暴风雪后，搜救队在雪地搜查了一整天，发现时，这名登山客已因缺氧而死。

    遗憾的是，死亡地点离当地最近的一个救援站只剩三公里不到的距离。

    拉姆哈雪山上的冰川遍布裂缝，气候恶劣，常有登山者遇难的情况，后来这事也顺理成章的被定性成意外事故。

    新闻最后顺口提到，当天下午，还有一名驴友幸运赶到救援站，目前已被工作人员送到医院进行治疗。

    照片里躺在担架上的人，赫然就是冯楷。

    宋凛冷不丁想到：“冯楷他下午就去到救援站，新闻里写，这个人死亡时间预计在下午六点，如果冯楷把他的位置告诉救援站，或许——”

    不，冯楷不会说的。

    宋凛及时打住了这个或许，而他身边的陆之夷似乎早已想到这点，淡淡道：“人会做什么选择，看他的性格就会知道，尤其在极端环境下，他只会选择对自己完全有利的那一条路。”

    如果说了，自己做的肮脏事还能瞒得住？

    在有的人眼里，别人的一条命，哪有自己的名誉、前程重要。

    冯楷这个人，宋凛以前只是觉得大家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但现在心情就很复杂了。

    宋凛对着屏幕发了会呆，再抬起头时就发现——

    咦，盘子里的小龙虾都去哪了？

    怎么空盘了？

    陆之夷你做了什么？谁刚刚是谁在嫌小龙虾不养生？

    翌日清早，陆之夷在宋凛起床前，布阵加深楼外结界，回到屋内，冷不丁看见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压着一张纸。

    “……嗯？”

    他拿起来一看，微微愣住。

    上头，居然列满了当地技术培训的联系方式。

    是这样的，昨晚一顿夜宵吃出了恐怖片的效果，宋凛难得有些失眠。

    他当然知道陆之夷是在帮他，对冯楷的讥讽，其实是真没放心上。

    人嘛，你自己只要不把别人的话当真，那什么都是浮云，谁生气谁傻逼。

    关键，宋凛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争取一切可能去报道，倒不是纯粹的一腔热血正义骚动作祟，而是大家对自己的工作，都尽可能的敬业一点吧。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眼光多长远的人，每次做的选择，只要着眼于当下心安理得就好，那次报道出来后，黑色产业链最后还是被曝光整顿，自己也没做无用功啊。

    所以后悔什么，是不存在的，冯楷的话伤不了他分毫。

    但有人替自己出头的感觉，还是有点点……

    有点让人心潮澎湃。

    嗯……

    就是那种好想桃园结义，好兄弟一辈子的澎湃！

    宋凛睡不着，干脆翻了一晚上就业网站。

    不看不知道，原来现在政府有好多再就业培训的项目，培训时常也就一到三个月，很多岗位都是现在市场需要的热门技术工种，什么蛋糕烘焙、美容美发，汽修维护美容等种类繁多，覆盖面广。

    只要有心，不怕找不到工作。

    这些宋凛全都整理好，一起列在表里。

    早上出门前，又附加一张字条。

    【行行出状元，就算做风水先生，也有年入千万的大佬，不用骗人，也可以过的很好！】

    PS【当然，这也需要学费，但可以赚钱后再还给政府。】

    再PPS：【走错路不怕，及时回头吧！】

    下面正楷字写着两字：宋凛。

    跟本人做事少根弦的风格不一样，宋凛的字写的很端正，一笔一划，规规整整的，标准高考语文填答卷的风格。

    连着那几个感叹号，都格外的认真用力，力透纸背似的。

    收入家产自己都算不清的大佬本人坐在沙发上，破天荒的发了会愣。

    这算是，投桃报李么？

    连每个职业的五年规划都做了。

    认真过了头，就容易显得可爱了。

    陆之夷把这张表来回看了几次，嘴角一扯。

    最终还是四四方方的折叠好，收入衣袋里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