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的晚上,自然比市区要静谧许多。
但盛夏特有的粘腻没那么容易褪去,从窗户举目望去,半山密布的浓云,如一双历经沧桑的双眼,冷淡地俯视众生。
虽然钱家处处透着股诡异,但宋凛皮糙肉厚去哪都能入睡,他洗完澡,头发随便吹得半干,从脑袋碰到枕头,再到进入深度睡眠,全程不足一分钟。
但到了后半夜,一向少梦的宋凛做了个噩梦。
梦很真实,梦里他被困在一个逼仄、但不断摇晃的空间里,四面八方都是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无论往哪边看都没有尽头,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有人么——放我出去!”
他大吼,用力握拳敲击,砰砰几声,顿涩的回响从拳下传回黑暗。
“怎么还不成?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死透?”外头隐隐传来几道人声。
“他命格特殊,意志又硬,不比一般人,剥魂难度太大,就算占了身体,以后稍有不慎也会有被反噬的可能。”
“……哼,那就加大力度,不信小崽子能撑住!”轻佻的男声带着肆无忌惮的恶意。
谁在外头说话,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人在做梦时,偶尔会有意识自己在做梦,但宋凛现在疼成一团,根本无暇去分辨梦境与现实,难言的窒息涌上心头,他想喊人,可无论怎么喊都没人应答,随着外头几人脚步声远去,黑暗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更为稀薄,足以撕碎灵魂的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宋凛感到身体下的血液逐渐冷却,意识也一点点被抽出——
直到一道尖叫撕破夜晚的宁静。
“谁——!”
宋凛一下从失重的状态下惊醒过来,满头冷汗的拥被坐起。
“陆之夷?”身体里依旧残留着梦里那要命的窒息感,宋凛啪的打开床头灯,四顾茫然的冲里屋喊了声:“陆之夷,你听到什么没有?”
这是一间套房,主卧的床上被子整齐,也不知是陆之夷是已经起来了,还是压根没睡。
“快抓住小姐——”窗外喧闹声更大了:“不能让她往外跑,快拦下!”
“不行拦不住了,去请陆先生,快!”
等宋凛下楼赶到庭院,正好看见几个保安紧追在钱小姐后头。
原本被锁在房间的钱嬛正手脚并用,宫廷风的纯白蕾丝睡衣上沾满泥土,她跟只成了精的壁虎似的爬向后花园,一脚的泥巴,脸颊也被围栏刮伤了好几条深口子。
每一条,都是能让清醒时期钱小姐尖叫毁容的程度。
钱嬛跪在花园草丛里,双手不断挖着什么,保养得宜的十指上头鲜血淋漓,力气大得宋凛跟几个保安都拉拽不住的地步。
宋凛只得咬住牙关:这是鬼上身了吗?明明是超能力爆发了吧?!
“陆先生,就在那!”那边,钱二少紧跟着陆之夷赶到,陆之夷看了眼失控的钱小姐,掌中一下多了五根三寸长的银针,当最后一根扎入钱小姐眉中时,宋凛立刻感觉掌下反抗的力量弱了:“陆之夷,她到底怎么了?”
钱小姐像被按下暂停键,浑身一软双膝跪地,喉咙里呵呵滚出粗气,眼中的疯癫渐渐褪去,但视线还是直勾勾望着某个地方。
她恶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笑得毛骨悚然:“死,死了,这里的人都得死,嘻嘻嘻——”
宋凛注意到除了保安,别人都是穿着睡衣慌乱赶来,只有陆之夷衣衫笔挺,仿佛早有预料,夜色下,那双本就清冷的双目越发深不见底。
“她被怨气冲了心脉,失去了心智。”陆之夷一挑嘴角,慢慢抽出刺进钱小姐耳后的银针:“是宅子藏着的东西,加倍放大了狐仙带来的反噬。”
宋凛看钱小姐没大碍了,心才放下,但来不及细问,就见陆之夷往钱小姐望着的方向走去。
他踱了两步,选定位置:“把这儿挖开。”
“好!”钱二少立刻让仆人准备工具,铲掉小半个花园的土,地下终于现出一大块四四方方的木盒:“陆先生,这,这是什么?能取出来么?”
在几道手电筒强光照射下,木盒表面雕刻出的符文清晰可见,依稀可见斑驳邪的污血。整个木盒长宽不足约半米,打开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放置了小瓶骨灰盒,上头还都贴着血红色的符咒。
宋凛蹲在坑边,忍不住想往里看得更清楚点:“你看,骨灰盒上还写着字!”
“别乱碰。”陆之夷伸手截住宋凛不安分的手:“上面邪气重。”
陆之夷一看便知这盒子是用极稀少的“阴木”做的,普通阴木其实就是古人墓穴里的棺材,里头安放的尸体死前怨气越重,阴木吸收到的鬼气也越重,宋凛有龙气护体,平日一些邪祟都很难靠近,但现在盒里散发出的阴森感,都到了让他手心发寒的地步。
旁边,陆之夷叹了声:“居然会是拘灵阵。”
拘灵,顾名思义,是通过对死者的骨灰进行施法,再用千年阴木的阴孽镇压,阵法一天不破,死者就一天没法去转世投胎。
大家面面相觑,这也太损阴德了,难道这就是最近钱家怪事频出的根源么?
细思恐极的是,这样一个邪阵,谁放的?
这是钱家后花园,谁能在自家眼皮弟子下挖这样的玩意?
“你,你们都在做什么!”
虽然花园里乱成一锅粥,但钱正清晚上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晚来一步的他看到这阵仗,眼前顿黑,脸色大变:“谁允许你们乱碰的!这儿是——是以前大师布下的风水洞,都给我放回去!”
“钱老板,您厕所的风水都比这里好,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埋风水洞。”宋凛睡眠不足,现在又累出一身臭汗,说话更是直得没有遮掩:“你可以把这个大师资料告诉我,我帮你到135投诉他,还有——”
他把手里的光往骨灰瓶上移,一字字读出符咒上的名字:“这上头写的王秀娟,到底是谁?”
“是我奶奶的名字,她五年前去世的,但她是土葬,就葬在老家祖坟那里,平时祖坟都有人守着,居然敢动我阿婆的坟,太可恶了!”钱二少面色铁青,气得要炸了。
几个保安小心翼翼的把木盒从坑底给抬了上来。
钱正清又惊又惧地看着亲妈的骨灰盒,胸膛起伏,绷得额头青筋都起了。
宋凛跟陆之夷旁观者清,隔空交换了个眼神。
很明显,钱正清是知情者。
他隐瞒了很多连自己子女都不知道的秘密,钱小姐之所以中邪后往这个地方跑,还有钱家接二连三的厄运,都跟拘灵阵脱不开关系,但钱正清就是守口如瓶抵死不说,坚持自己不知情,是被其他风水师诓骗了。
不说,陆之夷也懒得理会:“既然钱先生做不到坦诚相告,那也恕在下无能为力。”
说完,不顾钱二少挽留,直接带宋凛离开了钱家。
“什么风水洞,真是当我们瞎子吗,钱正清明显是一早就知道自己亲妈骨灰被放在那,啧啧,这些有钱人啊,哎,你说什么歪门邪道需要把亲妈的骨灰都放进去?”
路上,宋凛顺便提起自己那个逼真到不行的噩梦。
到现在,窒息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我是不是也受了阴气的干扰?”
听着宋凛的抱怨,陆之夷眉头僵滞了一瞬,但他走在前面,没让人看出来什么。
“那叫共情。”陆之夷平着声:“是你与某个人的记忆……因为某些原因发生了共鸣。”
在阴气重的地方,有时会感受到鬼魂所经历的事,遇到这种情况,以后默念经文即可。
宋凛半知半解的点头,心里疯狂吐槽。
——拜托,这得把经文背得多熟,才能在做梦时念得出啊?
不过说出来,肯定又要被陆之夷嘲笑,他也就没继续追问了。
回到家,已经凌晨五点多了,这个点睡也睡不着,宋凛闲不下来,干脆把陆之夷拉到阳台,往摇椅上一按。
“陆之夷,你过来,闭上眼睛,我跟你个惊喜!”
陆之夷不想奉陪,可耐不住宋凛逼叨。
“粑粑,你闭上眼好不好——”宋凛故技重施。
这个恶意的称呼,让陆之夷呼吸都不好了:“你玩够了没有,不准再叫了。”
哦,那是谁一开始让我叫的?
宋凛表面诧异,心里狂笑不断:“愿赌服输啊,我愿意一直输下去还不行吗?你到底闭不闭?”
陆之夷眉头紧皱,干脆就侧过头,顺带把眼睛闭上了。
眼不见为净。
早知道就不打赌了,他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脸皮厚度。
生平第一次,陆之夷领会到了自讨苦吃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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