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李思衡在心中把这个答案说了出来，可要他承认自己想要一只鬼陪在身边，也实在是无法开口。小起身上的谜团太多，李思衡也很想知道他是谁，又为什么会想起来那块石头下埋着刻着他名字缩写的戒指。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开口。他不可能说自己对一只鬼也产生了感情，他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说，其实他想要一只鬼来陪他生活。

    徐大师在他喝下符水以后就拿着符围着李思衡念着咒，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小起甚至被他念烦了，还把双手抱在胸前不屑地看着徐大师。

    “你是不是不行？”他挑衅道，“碎碎念有用吗，你要是除不掉我就直说，我带李思衡走了。”

    小起也不知道徐大师是否能听到自己说话，但这徐大师也许是有些料在身上的，小起试图想用距离限制把李思衡带走，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在这个房间里，他似乎只能紧紧跟着李思衡。

    “魂魄不全，我带不走它。”徐大师念完以后发现没什么效果，他见叶依槐满脸着急，便又赶紧说，“但也不是没办法。”

    徐大师拿起符咒猛地往李思衡背上拍了一掌。

    “啊！”

    这一掌不止对李思衡有用，就连小起也感觉自己被拍了一掌。小起感觉不到疼痛，但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分成了两个稀碎的重影，又很快恢复成了原样。“你儿子跟它连在一起了，想要分开，除非把所有魂魄聚集到一块。”

    “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没听懂。

    “人有三魂，分为天、地、人。天魂掌握人的元神，也就是命格。地魂掌握人的情感记忆，人魂掌握人的躯体，和最原始的欲望。”徐大师解释，“刚刚拍了一下，我看见缠着思衡的鬼魂只剩下两魂在。你刚刚说他不认识你，所以他地魂没缠在你身上，而是在他本体，又或者是在什么附属物上面。”

    “那现在该怎么做？”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只鬼已经死了。他留了两魂的执念在你身上，剩下的一魂在某个附属物身上。第二种可能，他人还活着，但他身体剩下一魂，所以他现在要么躺床上当植物人，要么就是清醒但是傻了。”徐大师说道，“需要把剩下的那一魂找回来，要让三魂聚集在一起。只有这样，死了的人才能轮回转世，活着的人能当回健康的正常人。”

    小起可能还活着。李思衡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徐大师的答案显然让叶依槐不太满意，她的眼神悄然闪烁了一下：“那他现在是没有办法离开我儿子了？”叶依槐抓着徐大师的衣袖，“徐大师你想想办法呀，我们思衡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总不能让他被鬼一直缠着吧！”

    徐大师皱了皱眉：“没有办法，只能把三魂聚集在一起才有用。而且强行对他动手，他魂魄如果变异就更难处理了。”

    “求求你了徐大师，真的，多少钱都可以。你开个价呀，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叶依槐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求你救救我儿子。”

    “……也不是没有办法，还可以试试直接把他的两个魂魄拍散。但如果他人还活着，就会因此而死。而且对思衡来说也会……”

    “不行！”李思衡还没听到关于强行把小起除掉自己会遭到什么影响就，把徐大师的话给打断了，“妈，他人如果没死，我们只要找到他的人就可以了不是吗？如果他死了，我去找到他的附属物，不是也能帮他轮回转世吗？”

    “不能找他！”叶依槐打断了李思衡的话，她的眼神变得锐利，把李思衡吓了一跳。

    李思衡被她吓得半天没再说出什么话。叶依槐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就胆小怕事还窝囊，她瞪了他一眼以后李思衡连半个音节都没敢发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这样一个从小乖到大的小孩，在高考后竟然跟陆江起离家出走，都是陆江起的错。现在李思衡好不容易回到她的身边，还把陆江起给忘了，她不可能让他们重新在一起。

    叶依槐沉默了一阵：“大师能借一步说话吗？”

    “当然。”

    叶依槐和徐大师离开的时候李思衡悬着的心更是疼得厉害，李思衡还是跪在那儿，他抬头对视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小起。

    “……对不起。”李思衡一阵心虚。

    “没把我拍得烟消云散，是不是太可惜了？”小起眯了眯眼睛，他蹲下来跟李思衡对视着，面无表情，看不出思绪如何，“说实话，得知你想把我除掉我并不意外，只是——为什么还没到时间就急着动手？”

    “……”

    “你就那么想我快点从你身边消失吗？”小起的气息有几分危险，他凑得很近，鼻尖擦过李思衡的鼻尖，冰冰凉凉的，“因为我跟你表白了，因为我亲你了，因为我想上你？”

    小起伸手摸了摸李思衡被咬破的下唇：“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多待几天，为什么连这样的要求也不行？”

    李思衡被他这个说法弄得很是难受，人鬼殊途，小起本就不应该留在他身边。

    “但是你还活着。”李思衡抬头对视上小起的眼睛，“你听那个徐大师说了吗，你可能没死，只要聚齐三魂就回到身体里就可以了。而且只要找到那一魂，就算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也可以轮回转世，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不是吗？”

    “可是在徐大师说我还活着之前，你是希望我早点死掉的。”

    “……我没有。”李思衡虚着声说。他被小起的话怼得百口莫辩，他无法承认自己对小起的不舍，也无法否认自己想要小起从身边消失。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体，更何况李思衡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对小起不舍。

    “我想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是想让你轮回转世，不是灰飞烟灭。”李思衡稍稍纠正了一下，但他的答案对于小起来说似乎没什么不同。

    “我们认不认识你根本无所谓，你也没兴趣知道我是谁。你只想我快点死！”小起的语气越来越重，越说越激动。

    他的想法被框住了，怒意攻占了他的大脑。他满脑子都是李思衡想让他离开，这让他感到很痛苦。下一秒他竟然竟然伸手掐上了李思衡的脖子：“你能跟我变得一样吗？既然你想让我死，那我也想你陪我。无论以什么方式，想要你变成鬼陪我。”

    “不……！”李思衡下意识想辩解，可他这会被掐着脖子无法开口，小起已经失去理智了，他被小起掐得快要窒息过去。也幸好屋里燃了香，李思衡现在能跟小起的实体对抗，他猛地拍打小起的手试图让他松开。可小起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跟他动手李思衡只能吃亏。

    “唔……放开!”李思衡哑声道，他急了，不停地推着小起，想让他跟自己拉开距离。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这样粗鲁的人认识，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从何而生。

    就在他快要被小起掐到窒息的时候，小起竟然松了手上的力度，俯身吻住了他。小起吻得好认真，似乎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通过这个吻倾诉出来。

    “你在干什么？”徐大师的声音从侧边传了出来，他显然看到了小起跟李思衡的动作，“反了天了，竟然还是只色鬼！”他怒斥了一声，掏出一个符咒朝小起扔了过去。

    徐大师念起咒语的那一瞬间，小起整个人腾空而起，他的周围被一层薄薄的金光围绕，四肢开始不受控地在半空中胡乱挥动，想要抓住些什么保持平衡，他猛地抓住了李思衡的手臂，但很可惜他并没有抓稳。

    “呃啊——！！”他痛苦地叫喊着，表情变得扭曲，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开始歪扭，他被咒语折腾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眼眶空荡荡的，嘴巴长得极大，无法闭合地不停发出尖锐的叫声：“李……思衡，思衡！我好痛，痛啊！”

    李思衡都被眼前这副景象给吓蒙了，他伸手想去把小起拉回来，可他抬手却发现自己跟小起已经拉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了。

    “这是要干什么？”李思衡赶紧问他们，“要把他除掉吗，要让他消失吗？”

    但很可惜没有人回答李思衡的问题，叶依槐站在徐大师身后，神情严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有些不安地捏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那里面装着她丈夫的骨灰，似乎想从中求得一丝安慰。

    “妈！”李思衡有些无助地喊道，可叶依槐却迟迟不和他对视。他犹豫了一会，终于是急了，“妈，你是不是知道跟着我的人是谁，他是不是叫陆江起？”

    听到“陆江起”三个字，叶依槐的视线立刻落到了李思衡的脸上。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思衡，她的表情很好猜，李思衡几乎瞬间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你想起来了？”叶依槐问他，“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认识他是不是，那我们就不能除掉他。”李思衡着急道，他起身想要跑去叶依槐身边，可他发现自己正在被圈在一个类似结界的圈子里无法逃脱。

    倏然，小起身上发出了更亮的光芒，亮得李思衡无法睁开眼睛。再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小起虚弱的身影和凌乱的五官已经重新归位，他飘落到李思衡身上，无力地挨着李思衡的肩膀。小起闭着眼睛，似乎没了意识。

    李思衡完全没注意到叶依槐和徐大师的对视，也没注意到刚刚那片金光落了一束在叶依槐脖子上挂着的吊坠中。

    “你们，你们不是要除掉他？”李思衡诧异道，刚刚那场景看着实在过于震撼，小起太痛苦了，像是在遭受什么非人的虐待。

    “不是。除掉他对你的身体有所损害，你妈妈不舍得你受伤。”徐大师说。

    “那，那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当然是保护你。”叶依槐告诉李思衡，她拍了拍李思衡的肩膀，“虽然我看不到，但他刚刚是不是在做伤害你的事情？”

    “……”

    “你看，你不说话就是被我说中了。”叶依槐说，“大师说了，三魂不全很容易变成厉鬼的。我让徐大师在他身上下了咒，让他不能伤害你。”

    “为什么会变成厉鬼？”

    “离开身体太久的魂魄就是很容易变异的，因为情感、欲望，这些都很容易变成执念，倒不如说，它们的存在就是一种执念。”徐大师告诉李思衡，“你放心，我们没对他做什么。鬼都是拥有灵力的，他是不是有过吓唬你，或者整蛊你之类的行为，还会操控什么东西？”

    李思衡点点头：“有的。”

    “你可以理解成我削去了他身体一部分的灵力，如果他用灵力再做什么事情，他的身体会遭到反噬……类似于跟我们正常人生病差不多。”徐大师解释了一下，“但你不想他消散，想他轮回转世，想他继续活着，对吗？”

    李思衡怔怔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去找他。”叶依槐一转刚刚的态度，“既然你觉得他是陆江起，那你就去找陆江起。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你把他那一魂找回来，我们一起解决。”

    李思衡有些讶异她态度的突然转变：“妈，你也认识陆江起吗？”

    叶依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显然不愿意提起关于陆江起的事情，所以她摆了摆手。

    “不知道。”她说，“你要找，就得抓紧时间找。不然时间长了，他就算活着也会死。”

    “啊？”

    “魂魄不能离开本体太久。”徐大师道，他举起手比了个数字，“大概半年，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执念会逐渐变异，它存在越久就越维持不住人形。到时候他身上可能会长满眼睛，又或者长满各种口鼻四肢的变形。到时候，哪怕伤害到你的身体也要强行让他消失了。”

    李思衡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他答应道，回头看了眼挂在他肩上毫无生气的小起，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涩。

    希望你还活着。